说完,沈霁没有半分停留,径直从宋砚州身侧错身而过。
宋砚州愣愣看着连云长廊,那个越走越远的单薄身影,独自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真心想和离,句句真心?
宋砚州完全不相信,这还是那个满眼都是他、受了委屈也只会默默忍着的沈霁。
他的手停落在半空中,忽然生出一股脱离控制的错觉。
错觉一晃而过,宋砚州想,不过是闹脾气罢了。
她素来心软,偶尔执拗,不过是受了委屈,一时意气用事,故意说狠话气他、逼他低头。
等她闹够了、就会明白,离开了他的纵容,离开了他的庇护,这偌大宗门,根本容不得她半分放肆。
届时无人偏袒她、处处受限,她走投无路,自然就会知晓自己的错处。
就回来服软了。
有天道姻缘绑着,她闹够了自然就安分了,迟早会乖乖留在他身边。
——
少幸看到沈霁过来的时候,眼里是一闪而过的喜色。
他忙跳下石阶,迎了上去:“师傅,你怎么来了?”
嘴上这样说,少幸知道,是沈霁在宋砚州那里受气,刚才他听见了一些动静。
从沈霁带他回宗替她开脱说话,他心里就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他想做实这段师徒情。
于是当天他就认沈霁当师傅,想着以师徒名义他就能和她多亲近一些。
如他所愿,沈霁答应了。
还将他带在身边,安置在朝阳殿偏殿。
“睡不着来看看你。”沈霁语气平淡,眼中藏着化不开的郁结,“还是这边清静。”
她抬眸望向眼前的人,眼底积攒了百年的委屈与落寞尽数翻涌,刻意压得平缓。
少幸看出她的不开心:“师傅,你看上去并不开心。”
沈霁微微垂眸,避开他赤诚的目光,指尖轻轻攥着衣摆。
“苏灵儿这次去灵犀峰打着为我求药的名义,想必又要设计一场手段。”
“你最近就住在昭阳殿,不要一个人去药园那边除草。”
少幸心里一暖,点头答应。
让他想不通,是一向清正的清廉尊怎么就偏心苏灵儿。
放着师傅这么好的人不爱,要是师傅只需要他一个人就好了。
想到这里,少幸也被自己大胆的想法吓到。
他忙抬眼看向沈霁,眼底软了锋芒,暖心道:“师傅,刚来这里我不习惯也睡不着,要不你今晚留在这边陪我好不好。”
偏殿这边她早就为自己安排了一间房。
她记得是三十年前的事情。
那夜宋砚州怪她看管不住锁灵钉,那时她性情中人,一气之下出了门,等回去的时候发现殿门被关,还下了结界。
那晚她进不去,独自来到偏殿这里,收拾了一间房住下。
她第二日回去才得知,是宋砚州设下的结界,他为了给苏灵儿疗伤,不被打扰。
后来,她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就一直把这边的房间留给自己。
这百年来,她来这边休息的次数越来越多。
她本就不打算再回主殿那边,不是怕遇见宋砚州。
只是不想回去再睡那张床,她会感觉膈应。
沈霁没忘记不尘师祖让她整理藏书阁的典籍的事情。
她今日主动来藏书阁整理典籍,不图清闲,只是想找一处安静地方,熬完心里那点翻来覆去的不安。
沈霁立在层层书架之间,指尖拂过泛黄的书页,动作静得安稳。
少幸乖乖跟在她身侧,步子放得极轻,小心翼翼帮她归置散落的书卷,全程不敢出声打扰。
藏书阁向来安静,今日因沈霁的到来,藏了不少细碎的低语。
两侧书架后的弟子压低着声音,一句一句,轻飘飘落过来,落进她的耳朵里。
“要说还是沈师姐命好,即便闹出自请和离的大事,依旧半点责罚没有。”
“可不是嘛,谁让她嫁的是清廉尊。换做别人忤逆尊长、胆敢私自收徒,且不说还收了一只妖兽,敢当众污蔑同师妹,早被重罚废去修为了。”
“我听闻是师祖看在宗主的面子上,才特意改了轻罚,让她来藏书阁整理典籍,说是惩戒,实则就是给她体面。”
“说到底,宗主心里还是疼她的,不然哪能纵容她这般肆意妄为。”
“听说苏师姐为了替她求药疗伤,硬闯灵犀峰沐春长老丹药殿......听说昨夜清廉尊为了救人,损失了十年修为。”
“还不是看着苏师姐替她求药的份上,谁都知道她看苏师姐不顺眼,还逼迫清廉尊赶人。”
流言细碎,颠倒黑白。
沈霁听得清清楚楚,指尖握着书页的力道微微收紧。
她心里不是不痛,只是早已懒得辩。
世人双眼最拙,从来只看表面体面,不看内里伤痕。
他们看不见她百年隐忍的退让,看不见她被次次偏待、步步逼退的狼狈。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被偏爱纵容的那一个。
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份所谓的偏爱,早已把她磨得血肉模糊、满心破碎。
沈霁垂着眼,装作全然听不见,依旧慢条斯理整理书卷,神色平静。
可心底那点没彻底掐灭的拉扯,又悄悄翻涌起来。
她默默想着昨夜,想着宋砚州最后慌乱的模样。
或许……他是真的动了悔意。
或许经过昨夜,他总算看清她的决心,总算明白她不是赌气胡闹,是真的想断、想走、想彻底两清。
等过几日,他会认真考量和离之事,会放过她,会成全她离开。
这念头很轻,死死缠在心底,让她忍不住留了一丝微茫的期待。
她怕自己再失望,又控制不住自己悄悄盼着这一次解脱。
少幸默默抬眼望了望沈霁平静的侧脸,心里藏着事,半点不敢流露。
刚刚沈霁转身还没来整理书卷轴时,几名就近的弟子故意手肘相撞,将厚重的书册狠狠压在他指尖,还借着站位刻意挤兑他、挡住他的去路,暗里嘲讽他和沈霁的关系。
指尖的钝痛清清楚楚,可少辛半点动静也没有。
它偷偷蜷了蜷被压红的指尖,依旧低头稳稳抱着书卷,动作温顺,隐忍不言。
它不想告诉沈霁,一点都不想。
她已经够累、够难过了,灵根破损的伤还没好,心里还装着解不开的结。
它不能再给她添半点麻烦,不能再让她为了自己与人争执、受人非议。
藏书阁的氛围正沉沉凝滞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唏嘘声,打破了满室沉闷。
几名弟子压低的惊叹声,清晰地飘了进来。
“那是谁?还能让不尘师祖亲自陪伴。”
“这位可不得了,上次试炼大会结束,跟着清廉尊一同来咱们宗门的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