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的一声。
  沈霁心底仿佛有千年坚冰轰然碎裂,四肢百骸瞬间泛起刺骨寒意,比灵骨离体之痛更甚百倍。
  她怔怔望着尘不渡,嗓音微颤:“刻意……磕名?”
  “是。”尘不渡不掩不瞒,尽数告知,“世人皆说你是祸乱三界的魔星,生来不祥、克亲克己,这桩污名,亦是当年有心之人造势、刻意栽赃。”
  “你背负骂名,从来不是你命格心性,是有人需要你这样的人出现,背负恶名,才能掩盖当年仙门百家中的那场内乱,以免引起谣言扩散。”
  一语惊醒梦中人。
  她忽然懂了,为何她生来便被冠以魔星名号,为何她进入仙门之际,处处遭劫、步步皆难。
  五岁那年,她离开市井,踏入仙门路上依旧满身骂名、他们对她喊打喊杀。
  若不是遇见宋砚州,她早就死在流言蜚语里。
  所以哪怕知道他一开始对苏灵儿的不同,她还是选择相信他。
  直到她亲眼看见他们同床共枕,她才慢慢接受这个人的变化。
  每次她想不顾他一宗之主的脸面离开时,少时养育之恩,过往的温情总是提醒她。
  忍一忍,再忍一忍!
  沈霁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道:“原来不是天命不公,是他步步设局、从头算计。”
  “还有一事。”尘不渡眸光深沉,缓缓道出她身世终极隐秘,“你并非寻常,你的命格血脉,若是我所查不错,你便是世间仅存的上古灵族遗脉。”
  沈霁彻底失神,久久无法回神。
  魔星是假,污名是栽赃,姻缘是算计,连她的身份命格,皆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
  她百年认知,在这一刻,摇摇欲坠,濒临崩塌。
  她再无法淡然静坐,猛地站起身。
  她再也无法稳住心绪,无动于衷,压下眼底酸涩,径直走出殿外。
  门口少幸见她杀气腾腾的样子,吓了一跳。
  “师傅,这么晚了你去哪里?”
  少幸并没有发现尘不渡的到来,而是跟着沈霁身影追上去。
  ——
  此时的宋砚州,正被心底的疑虑反复煎熬。
  多日来,那件狐裘上的毒痕经过恢复,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苏灵儿温柔纯良的假象,第一次在他心底出现了裂痕。
  沈霁骤然出现在他面前,神情冷漠。
  “宋砚州,”她开口,几乎是嘶吼,“我信了一辈子的天命姻缘,全是你造的假是吗?”
  宋砚州抬眸,看着浑身冷意、眼底死寂的她,心头一紧:“啊霁,你在胡说什么?”
  “三生石的姻缘不是天命,是你。”沈霁直视着他,步步紧逼,句句逼问,“我不是魔星,所有污名、所有罪责,全是别人捏造陷害。这百年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算计,你到现在还要装作不知?”
  宋砚州身形微僵。
  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愧疚、慌乱、隐忍交织,最终只化作一句沙哑的回应:“我知。”
  短短两字,让沈霁彻底愣住。
  她以为所有真相刚被揭开,她倒希望他一无所知。
  她声音发颤,不敢置信地追问:“你知道?你知道我是被冤枉的,知道姻缘是假的,知道我背负的一切都是算计,你从来没有信过我一次?”
  宋砚州喉结滚动,神色隐忍,满是有苦难言的疲惫。
  “阿霁,你信我,我有我的难处,我身不由己。”
  “难处?”沈霁陡然笑了,“所以你任由我被全仙门唾骂,任由我被种下锁灵钉,任由苏灵儿一次次陷害我、重伤我,都是你的身不由己?”
  宋砚州垂眸,不敢直视她的目光,语气低沉:“我对她的所有偏爱、所有维护,从来都不是真心。”
  “从头到尾,全是伪装。”
  这一句话,彻底推翻了沈霁百年以来的所有认知。
  她执着百年、痛苦百年,为他的偏爱肝肠寸断,为这段虚假的姻缘苦苦纠缠,到头来,他的偏爱是假的,他的冷漠是刻意的。
  她的痛苦、委屈、执念,全都是一场荒唐的笑话。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宋砚的脸上。
  沈霁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满眼怒火。
  “宋砚州,我终于彻底看清你了。”
  宋砚州抬眼,还是第一次被女人打,眼底全是惊愕。
  他想解释,却发现喉间干涩发紧。她盯着他的眼神空得吓人,带着碎血般的冷意。
  “你早就知道。”
  不是疑问,是判词。
  宋砚州肩膀微沉,声音沙哑无力:“是。”
  “你知道我不是魔星,知道我被人污蔑,知道三生石是被人篡改绑定。”沈霁语速极轻极快,“你什么都知道,看着我挨了一百年的骂,受了一百年的委屈。”
  宋砚州眸底剧痛蔓延:“我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沈霁忽然笑了,笑意凉得彻骨,“所以你就有办法看着我被钉锁灵钉?看着我灵脉受损、修为被废、日夜剧痛难安?”
  宋砚州胸口起伏,隐忍她打的这一巴掌,强忍的情绪几乎绷断。
  “阿霁,这是我唯一能护住你的方式。”
  “护住我?”沈霁抬眸,眉梢一挑,“你把我钉在耻辱里护住我?让全仙门踩我、唾我、骂我魔星降世,就是你说的护住?”
  宋砚州听得失语,喉头滚动,半句辩解都说不出来。
  沈霁步步紧逼,声音微微发颤,是积压百年的崩溃终于破防:“你对苏灵儿的偏爱是假的,你对我的冷漠是装的。宋砚州,那你这百年对我的所有伤害,是不是也是你精心演出来的戏?”
  宋砚州抬眼,红眸沉沉地解释道:“阿霁,你以为我心里好受吗?每一次下手,我都比你更痛。”
  “可笑。”沈霁偏头避开他的视线,彻底不想再看他,“你痛在哪里?你痛在高高在上、假装公正,痛在所有人都夸你清廉尊主、心怀大义,而我,是那个已被人人唾弃的魔星。”
  “你享受着世人的敬仰,我承受着所有人的恶意,你演完了你的身不由己,熬废了我的一百年。”
  她将他的恶意一一说出,宋砚州才后知后觉地认为,对她的确有了亏欠。
  假面像是被生生撕裂,他的语气略显慌乱:“我若不装作偏袒她,不压着你、冷着你,他们会直接对你下死手。我做的所有,都是在保你性命。”
  沈霁静静听着,听完只觉荒谬又可悲。
  “保我性命?”她轻声反问,“用我的清白、我的尊严、我对你的爱意和敬意,换我的一条命吗?”
  宋砚州想说什么,才发现他们争吵之际,殿外已经聚集了不少弟子。
  但沈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忤逆他,还是让他不怎么高兴,声音也沉了下来:“阿霁,我知道你这些年受了委屈,有什么话我们回屋好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