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廊下人声攒动。
细碎的议论层层叠叠挤进来,无数双窥探、好奇的目光钉在两人身上。
沈霁余光淡淡扫过殿门之外,胸腔里翻涌的滔天怒火,硬生生被她死死压落。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喉间发涩,终是轻轻颔首,声音平静没有一丝起伏。
“好。”
这是她最后一次,给宋砚州留体面。
不是心软,不是回头,更不是尚存眷恋。
只是她不愿自己百年赤诚、半生沉沦的决裂,最后沦为山门弟子茶余饭后的荒唐笑柄。
是给这段烂透的过往,留最后一寸不被人践踏的余地。
她抬步先入主殿,身姿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踏得沉重决绝。
宋砚州紧随而入,抬手落下殿门。
厚重殿门闭合的一瞬,隔绝了外界所有嘈杂窥探,隔不开两人之间早已千疮百孔、裂痕纵横的隔阂。
殿内檀香沉沉,静得窒息,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长久的死寂对峙。
宋砚州终于卸下了维持百年的清冷伪装,眼底所有淡漠尽数褪去,只剩沉沉的疲惫。
他望着眼前眼底再无半分他身影的少女,喉结重重滚动。
“外界传言,我当年拾你、收你为徒,是心生善念、怜悯孤苦。”他开口嗓音沙哑,带着经年累月压在心底的沉郁,“并非如此。”
沈霁抬眸看他,眸光冷冷,静静听他说辞。
“当年是宗门长老集体施压,步步相逼,我无从选择,只能将你留在身边。”
“你身负上古灵族至宝体质,本源纯粹,本该是仙门百家人人觊觎的存在,也碍了无数人的利益。”
“所以他们造势。”
宋砚州顿了顿,字句皆是真相,“散播你是魔星降世、祸乱仙门的流言,将所有未知祸事、宗门动荡尽数扣在你头上。”
沈霁指尖骤然泛白,心底刺骨寒意蔓延四肢百骸,比灵骨离体之痛更痛百倍。
宋砚州望着她惨白的脸色,继续道:“他们逼我以师徒名分禁锢你,逼我以婚配羁绊锁死你,甚至篡改三生石天道姻缘,以宿命为名,将你困在逍遥宗。”
沈霁然笑了,笑得极凉。
她眼底没有半分笑意,只剩无尽悲凉:“所以呢?所以你纵容苏灵儿一次次害我、构陷我、踩我尊严,也是被逼的?”
宋砚州心口一紧,哑声回应:“是。”
“你对她的偏爱是假,对我的冷漠是演,看我被万人唾骂、被钉锁灵钉、灵脉寸寸破损,也是你计划之内,对不对?”
沈霁步步逼近,目光死死盯着他。
宋砚州避开她锐利的目光:“阿霁,我是在护你。”
“护我?”沈霁眼底寒意彻底炸开,“护我就是让我背负污名?护我就是看着我受尽污蔑、无人撑腰?”
“护我就是让我为了你所谓的大局,活成整个仙门的笑话?”
宋砚州喉头干涩,无从辩驳,只余下一句固执的隐忍:“我别无选择。”
沈霁看着他这副理所当然、满腹委屈的模样。
心底最后一丝余温彻底散尽,五味杂陈的酸涩、愤怒、悲凉尽数沉淀。
如今沈霁倒是庆幸,自己早就被伤透了心,对宋砚州最后那一丝情谊,早就散尽。
她不想再听他半句辩解,冷声道:“旧事我不想再提,和离之事,尽快昭告天下。”
她抬眸,目光坚定如初:“既然这段姻缘本就是人为算计、半点非你本心,那便毁了它。”
“宋砚州,我要你毁掉三生石上你我的姻缘羁绊。”
她的话没留给宋砚州半分回转余地。
宋砚州浑身一震,想也不想,心底翻涌起极致、强硬的抗拒。
他心底满是委屈、不甘与无人理解的偏执。
“阿霁你终究是不懂我,不懂这仙门世家中暗流汹涌的险恶,为师身为一宗之主,隐忍负重的万般难处。”
沈霁静静地看着宋砚州,看了他半晌。
穹顶柔和的光线落下来,她在他的眼里看见了委屈伤痛,让她心里本就生气的情绪变成一股恶心感。
殿内晚风安静地拂过,宋砚州以前喜欢她不吵不闹,但也是第一次觉得她太过安静。
让人抓不住。
他与沈霁成亲百年,本该是无话不说的夫妻。
他以往也想过,有一天沈霁知道这些,她会是什么样的表现。
但最不该出现的就是眼前这种情况,她太过安静,眼神太过平静。
平静得吓人。
世人皆贪她上古灵族体质,无数人虎视眈眈,欲生擒夺源、置她死地。
当年他若不接下这桩胁迫、不用姻缘宿命锁死她的命格、不用自己宗主之位护住她,她百年前就早已尸骨无存。
他假意偏袒苏灵儿、刻意冷待她、任由她背负魔星骂名,全是对她的庇护。
唯有让世人认定她不才、狭隘、无人争抢,才能让那些虎视眈眈的背后势力放心,才能保住她的性命。
他默默扛下所有,顶着宗门长老的施压、百家猜忌,默默为她挡下无数致命杀机。
整整百年,他做的一切,从来都是为了护她周全、保她安稳。
可她如今全然不念他半分苦心,一味怨他、恨他、逼他,甚至要斩断两人唯一的天道羁绊。
她根本不知,没了三生石姻缘枷锁的庇护,她会被夺舍觊觎者盯上,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护她百年,到头来,只换得她一句斩断姻缘、两不相欠。
何其让人心寒。
“你要闹我纵着你,和离书我已签,三生石姻缘契约,我绝不会断。”
说完宋砚州冷着脸看向她,“你生生世世是我的妻,这件事日后不要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