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有些错愕地抬头看向宋砚州,见他冷漠的神情,哪里还有刚才的悔恨。
她沉默伫立,薄唇紧抿,没有应声半个字。
良久,她终于叹了一口气,开口道:“你自认为很懂我?可你不知我要的从来不是苟活,这么久以来,我只是要你信我一次。”
就这一句,瞬间击溃宋砚州所有伪装。
他眼底悔恨汹涌,几乎失控:“我信!我一直都信你!”
“你信我?”沈霁抬眼,眸底依旧平静,没有半分期待,“你信我,亲口命人钉我锁灵钉。你信我,任由苏灵儿断我前路、毁我名声。你信我,在我坠入深渊、满身伤痛回来求安慰的时候,和所有人为伍,对我唾弃指责。”
“你的信,太廉价了,我受不起。”
宋砚州呼吸发紧,想辩解:“这些我可以解释,阿霁。”
但沈霁不想再听,不做争辨,转身便走,不曾回头。
路上——
少幸担忧的眼神时不时看她,微微不解。
他不知道沈霁和宋砚州在殿内说了什么,可外面弟子对沈霁恶意他全部听进了耳朵里。
那些对沈霁不好的话,他不会告诉她污了她的耳朵。
少幸深吸了一口气,担心道:“师傅,如果你心里有话一定要告诉我,我怕你闷着心里难受。”
沈霁侧头看向少幸摇头道:“没有难受,相反,我现在很开心。”
说着沈霁抿紧了下唇,低声道:“双月大典没两天了,明天你悄悄下山,多换一些灵石回来。”
少幸顿住。
他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点头道:“嗯,我明日早点下山。”
少幸明白,沈霁这是在为离开逍遥宗做打算,他自然是高兴。
他也理解沈霁,若是一辈子留着逍遥宗,她不会高兴。
重回朝阳殿,殿内早已空无一人。
尘不渡已然离去。
桌案正中一盆青翠灵草,枝叶温润,灵气内敛,静静盛放在空空荡荡的殿中。
尘不渡来得无声无息,走得也悄无声息。
沈霁看着那盆青翠灵草,伤透的心似乎被一丝温柔照拂。
时日辗转,很快便至双月大典。
大典启幕,仙门各宗弟子、长老齐聚广场。
多少年轻一辈云集于此,热闹喧嚣之下,暗流汹涌,非议不止。
沈霁独行走过长廊。
今日她一身素色白衣,步履从容,神色恬淡。
可她才刚走过拐角,耳边便响起细碎议论声。
几名外宗弟子扎堆而立,目光直白落在她身上,毫不避讳,肆意编排。
“你们看,她就是沈霁,传闻中的魔星。”
“我至今费解,清廉尊一世清名、绝尘出尘,怎么偏偏就拴死在一个魔星身上?甚至不惜以三生石姻缘之躯与她结契?”
“百年前流言绝非空穴,她命格不祥,克亲克己,祸乱宗门,屡次闹事,若不是清廉尊纵容,她怎会安然至今?”
“我听说她最近自挖灵骨、逼清廉尊和离,这种性情偏激狠戾之人,恩将仇报的心性,哪里配得上咱们仙门弟子之名?果然是魔星本性难改!”
句句刻薄的话语,对沈霁起不来任何作用。
他们将旁人强加给她的污名,当作板上钉钉的事实。
沈霁听在耳中,心底无波无澜。
百年唾骂早已磨平她的棱角,流言蜚语于她而言,早已不痛不痒。
她目不斜视,本欲默然离去,可目光已被那道清冷孤绝的白衣身影吸引。
沈霁抬头静静地看向尘不渡,她眼中升起的稀碎的光,都未察觉。
不尘师祖恰在此时缓步经过,众人见他无不俯首作揖。
尘不渡眉眼疏离,周身寒气凛冽。
他将所有不堪言论尽数收入耳中,脚步微顿,眸光沉沉扫过扎堆议论的弟子,“修道者,先修心,再修身。”
他声音不高,挟着慑人威压,字字落地有声,“未明真相,便人云亦云、妄议同门、私断命格,心性浮躁浅薄,已然失了修道本心。”
一众外宗弟子脸色骤白,慌忙垂首。
“师祖教诲的是。”
人群中也有人,慌乱辩解:“师祖,我等只是随口闲谈,并非有意非议……”
“闲谈非肆意抹黑的借口。”尘不渡漠然打断,语气没有半分姑息,“全员罚往后山,挑粪浇灌灵药半月,静心磨性,肃清浮躁。”
无人敢反驳,无人敢求情。
无情道之人,最是公正,也最是不近人情。
自此,所有外宗弟子皆对尘不渡敬而远之,多方打听后,提前知道他会路过的地方,大多都避让行走。
外宗弟子对这位不尘师祖,心底是又敬又畏。
再也不敢随意编排沈霁是非,不敢妄论逍遥宗内务。
——
高台肃穆,席位整齐,各宗长老端坐其上,门下弟子分列两侧,气氛庄重。
沈霁倒想寻最偏僻的角落落座,只想安安静静待完全程,远离纷争是非之地。
高台之上,宋砚州稳居中位,看上去依旧和以往没什么不同。
从那晚过后,他和宋砚州最近一直未能见面。
这场双月大典正式开启,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一道纤细柔婉的身影快步走来,径直在她身侧落座。
苏灵儿笑意温柔,没人能看出她心底藏着阴毒算计。
她侧头看向沈霁,语气轻柔得恰到好处,足以让周遭坐着的几名弟子尽数听清:“多谢师姐前段时间慷慨赠骨,若不是师姐忍痛相赠,我的灵脉此生再无修复可能。”
“我也是事后才知晓师姐忍受生挖灵骨之痛,若是早知道师姐会因为此事和师尊闹和离,灵儿此生情愿当个废人,也不希望师姐受苦。”
“师姐恩情,灵儿没齿难忘。”
这番话看似感恩,实则当众提醒所有人——沈霁曾亲手挖骨,性情狠绝不说,还做实了她和宋砚州和离之事。
若是从前,沈霁定会被她激怒,指着她辩驳,落得一个心胸狭隘、咄咄逼人的名声。
可如今的沈霁,早已百毒不侵。
她淡淡侧目,语气平静无波,端正疏离:“同门修行,本该和睦,但苏小师妹真想当废人,把灵骨还我,也未尝不可。”
苏灵儿顿住。
她拧着眉头看着沈霁,忽然一瞬间,她发现她好似又变了个似的,并没有生气。
周围几名弟子侧耳听着,他们的目光又齐刷刷从沈霁身上转向苏灵儿的身上。
几人只能眼神交汇,他们不敢言论,因为之前议论被罚得半月挑粪还没罚完。
苏灵儿抿了抿唇,端起案上茶盏给沈霁:“大师姐,我是极力反对的,但是师尊不肯,我也不能违背。”
“知道你断然是不肯的,所以只盼你往后潜心修道,莫要无事生非,给同门师弟添乱。”
沈霁不怒不嗔,轻轻一句便化解了她的算计,反倒衬得苏灵儿小题大做、刻意挑事。
苏灵儿眼底神情一僵。
算计落空,心底不甘翻涌,面上依旧温柔无害,顺势转头看向周遭偷听围观的弟子,故意抬高音量。
“说来也是凑巧,今日恰逢双月大典。我曾听师门古籍记载,双月交汇之日,乃是魔族煞气最盛、异动最烈之时,最易引动不祥命格,滋生祸乱。”
话音落下,周围瞬间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