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第27章二哥哥,我
天色已晚,廊下早已挂起灯笼,可正屋里却无一丝亮光。
鸢尾有些担忧的守在门口。
姑娘回来后一言不发,只吩咐一句不许任何人打扰,就将自己关在屋内快两个时辰了。
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跟着姑娘这么多年,从未见姑娘如此,
一片漆黑中,陆情靠在窗边软榻上,蜷缩成团。陆家出事后她常常做噩梦,梦到院子里排放的尸身,满地的血腥。
直到报了仇。
她仍然想念亲人,可已经很久不再去想那日的情形。
而今日,那些画面反复的在她脑海中循环,但比之前多了在特训营的朝朝暮暮。
从先皇问她可愿变强,可愿亲手报仇,到她进入特训营,没日没夜的训练,不论多累多疼她都咬牙忍着,多少比她年长些的男孩都没能坚持下来,而她从不曾退缩。
她要亲手报仇这个信念支撑着她从泥坑里爬起来,一路过五关斩六将,走到了第一,成了奉天卫的指挥使。
她出特训营的第一件事,就是调查当年的山匪,单枪匹马杀上山顶报了仇。
她以为,一切都过去了,以后她还有姑母,要和姑母好好活下去。
可是直到今日才发现,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一个被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棋子。
‘和颂坊外巷子连着巷子,还有城防司巡守,即便当日宫中生乱,也不至于让山匪混了进来’
‘我心中一直对此生疑,但因没有证据,说了只会扰乱你的心,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私下调查’
‘其实我也希望没有其他的真相,只是想求一个明白,可前几日,我找到了当年一位守城兵卫’
‘他说,城门管束向来极其严格,不论哪里生乱,城门口的防卫都不能松懈,可那日,上司却紧急调走一半人马进宫,留下一位爱饮酒的统领’
‘夜里天亮,常有人偷偷喝酒驱寒,本都不会误事,可那天不知为何却醉了许多人,等他们醒来才发现已经出了大事’
‘而事发后,先皇大怒,上司连审问都无就下令将那夜的兵卫尽数斩杀,那夜本该他当值,因家中有急事才与一位相交不错的同僚换值,因此逃过一劫’
‘但他说,他那位同僚从不饮酒,且对酒过敏,这件事只有他知道’
‘他清楚事情有异,但他也知道若他敢质疑必定性命难保,所以一直不敢声张’
‘原本他不愿说,我用了些手段,他才交代,那位调走城门兵卫的上司,私底下是先皇的人,这件事是秘密,他也是无意中撞破’
眼泪无声的没入发迹。
陆情清楚的记得,那一夜,和亲的柔妃行刺,宫里确实乱了好一阵。
但很快就被压下了。
从未到调兵卫护驾的程度!
当年调查也只说是兵卫醉酒失职,从不曾消息说是有人调走过城门兵卫。
而将这所有线索连起来,组成了一个令人心惊心寒的真相。
陆家案背后真正的主使,极有可能是先皇。
若是如此,那她这些年的一切便如同一个笑话。
她替先皇打压世家,清除党羽,护着谢泓一路登上皇位,成为了两代君主手中的利刃,可现在却告诉她,他们很可能才是她真正的仇人!
其实,慕洄查到的证据并不多,也只是那位兵卫的一面之词。
她查案向来讲究真凭实据,但这件事,她心里几乎已经信了大半。
有些东西一旦起了疑,就能够顺理成章推出一条线。
先皇不仅多疑,还极其厌恶外戚干政!
先皇之子如今没有一个是母族昌盛的,当年陆家出事不久,姑母就被封妃,没多久,陛下就被定位太子。
当时陆家乃朝廷新贵,父亲声望不小,如果说先皇并不是在陆家出事后才属意陛下为太子,而是在一开始就就选定了太子,那么他要做的头一件事就是要防止外戚干政,除掉陆家,他才可放心的将天下交到太子手中!
可若太子完全没有母族帮衬,最后极有可能输给其他皇子。
所以,先皇留下了她!
从一开始先皇问她是否想要亲手为亲人报仇时,就料定她会同意,她从那时候开始就成了先皇手中的棋子!
先皇将奉天卫交给她,信任她,就是为了让她扶持陛下登基!
父母兄姊不在,姑母就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先皇很清楚她会拼尽一切做好陛下手中的刀!
心口的绞痛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陆情将自己紧紧的蜷缩在被子中。
一时恨意滔天,一时悔恨交加,一时悲痛欲绝。
她任由这些情绪一遍一遍的冲击着她,直到她再也没有任何气力,彻底彻底被淹没在黑暗中。
忽而,门打开,一丝光亮渗进来。
宇文渡提着烛火走进寝房,很快便在榻上找到了人。被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包,呼吸声均匀,人早已沉睡。
他静默的在榻边立了好一会儿。
鸢尾说她今天没用晚饭,一回来就将自己关在屋里,不许人打扰。
他问过后只知她今日进了宫,并不知晓到底发生了什么。
想起几日前她同他说过关于太后的病情,难道,与太后有关。
夜风从窗户渗进来,宇文渡将烛火放在一旁,弯腰连着薄被将人抱进里间,轻轻放到床上。
透着丝丝烛火,他看见了她脸上的泪痕。
他眉宇微沉,到底发生了什么,竟叫她伤心至此。
看了半晌,他伸手替她拂去额边碎发,扯过被子盖好,折身去洗漱。
他们立场相对,一切不过是心知肚明的逢场作戏。
她的事与他无关。
她怎样伤心难过都不该牵动他的情绪。
可不知为何,心里却像是被什么压着,沉甸甸的。
最终,入睡时,看着身侧人不安的神情,宇文渡还是将她轻轻揽进了怀里。
他告诉自己,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是夫妻。
他身为丈夫,有义务安抚自己的妻子。
陆情被噩梦侵扰了许久,直到感觉到自己陷入一片熟悉的温暖,焦躁不安的心才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再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这个时辰,宇文渡已经出门上值了。
守在屏风后的鸢尾察觉到陆情已经醒了,但迟迟没听她叫人,想起昨夜的情形,便踌躇着没动。直到听见陆情坐起身,她才进去拉起帐子:“姑娘醒了。”
陆情轻轻嗯了声。
她记得昨夜她睡在外间榻上的。
鸢尾见她看了眼歪头,解释道:“是姑爷回来后将姑娘抱到里间来的。”
陆情眼眸微动。
所以昨夜那股包裹着,让她安心的温暖,并不是错觉。
鸢尾看了她几眼,试探开口:“姑娘,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陆情垂下眼睑,道:“过些时候再同你说,昨夜之事没叫外人知晓吧?”
“没有。”
鸢尾回道:“姑娘吩咐后,奴婢就没让人靠近正屋。”
“好。”陆情道:“传信梁音来替我。”
鸢尾:“是。”
她离开前又看了眼陆情。
她直觉以为这次怕是出了什么大事。
陆情用了早饭,就与梁音换了身份去了衙署。
慕洄如昨日一样,早已等着她。
听得身后动静,他转过头静静的看着她。
四目相对,许久后,陆情声音沉静:“二哥哥,我要查清此事。”
意料之中的答案。
慕洄问:“若当真,你该如何?”
陆情面不改色,只眼底划过一道暗光:“报仇。”
她不喜欢在一件事上反复折磨自己,消沉一个晚上已经足够了。
她要将此事彻查到底,只要确认陆家一案真是先皇的手笔,她必要为父母兄姊讨回这笔血债!
先皇不在,父债子偿!
若当年之事是先皇策划,陛下或许没有参与,但他如今不可能不知情。
慕洄缓缓走到陆情面前,见她眼睛未有红肿,心头微松:“好。”
“不论你做什么选择,二哥哥都会陪着你。”
陆情鼻尖微微一酸,声音微哽:“谢谢二哥哥。”
慕洄擡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温和笑着:“何时跟我这般客气。”
“姩姩记住,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不论何时何地,只要彼此在身边,这天就塌不了。”
陆情点头:“嗯。”
二哥哥要一直一直在。
“不过此事过去了太久,若要真凭实据,怕是不好找。”慕洄道:“毕竟若是先皇的手笔,想必不会留下什么把柄。”
那位守城兵卫也是在阴差阳错下才活下来的。
“无妨,并不拘于真凭实据。”
陆情唇角勾起一抹讥讽:“只要确认是皇家的手笔。”
她就要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她是从尸身血海中杀出来的,从来称不上什么忠将良臣,她能扶持谢泓登上皇位,也有的是办法将他拉下来!即便鱼死网破赔上这条命她也在所不惜。
只唯一的顾忌,是姑母。
“此事先瞒住,莫要让姑母知晓。”
慕洄点头:“我知道。”
作者有话说:
来啦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