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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莉娅丝(一)
  唐凛离开后的这几个月,上官景把索洛给的密件又拿出来反复看了很多遍,她把文件摊在桌上,像是读了一段振聋发聩的历史,心里只剩下惊叹和感慨。
  那是一段被尘埃埋没的过去。
  莉娅丝·塔恩,或者说第一个叫这个名字的人,那得追溯到联盟时期。
  她出生在联盟核心星区新内瓦的学术世家,母亲是天体物理学家,父亲是联盟法奠基人之一。
  和大多数悲情人物不一样,她的童年不是在孤儿院的铁窗后,而是在望远镜和法典之间——她三岁能背物理定律,七岁就进入模拟法庭旁听,十五岁拿到联盟空军学院全额奖学金。
  二十岁那年,她以全系第一的成绩毕业,被授予“联盟新星”勋章,并接到第一份任命:担任某殖民星区的“秩序维护官”——名义上是调解资源纠纷,实际是替联盟镇压原住民的抗议。
  她去了。
  她看见了。
  殖民星的地表被轨道矿机犁出深沟,原住民的孩子们用肺过滤着含重金属的空气,而联盟的报告里写着“自愿迁移协议已签署”。她调阅了协议原件——签名是伪造的,指纹是复制的,见证人是一个月前死于“意外”的当地长老。
  她可以选择上报,她知道父亲在联盟最高法院的人脉,知道母亲的学生在议会担任要职。
  她也可以选择内部解决,用二十年时间慢慢推动改革,用她的名字和家族声誉,换取一个渐进改良的承诺。
  但她选择了第三条路。
  她把证据刻进通讯器,在返航的飞行舰上黑入联盟广播系统,向十七个星区同步播放了殖民星的实拍画面。
  然后她劫持了那艘飞行舰。
  最初的五年,她被称作“叛徒莉娅丝”。联盟悬赏她的头颅,价格从五十万涨到五百万星币。她带着那艘劫持的飞行舰和十二名自愿追随的士兵,在一片被废弃卫星和反物质尘埃笼罩的迷宫建立了第一个据点——潮汐港。
  五年后,“潮汐港”成为这一带最大的浮动城市,人口三百万,年贸易额超过两个中等星区,联盟试图围剿,却发现自己的舰队需要在这里补给。
  六十岁那年,她收到了一份特殊的邀请函:联盟议会请求与她进行正式谈判。谈判持续了十七天,最终联盟撤销了殖民星区的资源垄断法案,作为交换,潮汐港向联盟开放30%的引力模型数据库。
  九十岁那年,她宣布“潮汐联邦”成立,实行轮值主席制,她自己则退居“引力研究所”,继续完善那个让她成名的引力模型。
  十年后,莉娅丝病逝,年轻时在战场上挨的枪林弹雨注定让她长寿不了,甚至连联盟平均寿命都没达到。
  命运总是格外不眷顾这些敢于做出改变的人。
  上官景略过潮汐联邦长达几百年的历史,期间很大一部分都是空白,因为联盟在莉娅丝病逝没几年后也被推翻了,新政成立之初似乎和他们有过友好协定,但不知道什么原因,新历59年,新政对潮汐联邦展开了一场追击,潮汐联邦损失惨重,几乎销声匿迹,在近一百年才重新开始活动。
  而潮汐联邦现在的首领,叫莉娅丝·万加德,很巧合,不是吗?莉娅丝·万加德和莉娅丝·塔恩的出身,简直是两个极端。
  万家德出生在人口倒卖和器官贩卖的海盗奴隶舱里,母亲是海盗舰队的“消耗品”,父亲是谁,她的母亲到死都没说——也许说了,只是被割了舌头。
  万加德三岁学会拆卸枪械,五岁能在零重力环境下用匕首割喉,七岁第一次杀人,对象是试图逃跑的母亲。海盗舰队里有一条规矩——奴隶逃跑,直系亲属处决,活下来的那个继承母亲的“工作配额”。
  她活下来了,继承了配额,也继承了母亲的编号:k-7742。
  十六岁那年,海盗舰队遭遇新政围剿,她跟着残舰逃出来,被潮汐联邦的残部抓住,被当作“战利品”献给了当时的轮值主席,一个一百多岁的男人。
  出于某种原因或者从她身上看到的特质,男人给她取名叫莉娅丝·万加德。
  万加德在他们的语言里是复活的意思。
  她在他身边待了三十年,学会了两件事:如何在最屈辱的姿势里藏一把刀片,以及如何让人在高潮的瞬间放松警惕。
  第一千零六次尝试,她成功了,她用刀片割开了男人的喉咙,踩着他的尸体走出舱门,手里握着他的身份密钥。
  又过了二十年,莉娅丝·万加德成为潮汐联邦新的轮值主席,此时她掌握了权力,废除轮值制度后没多久后,潮汐联邦不复存在。
  密件没有详细记录万加德是怎么成为海盗首领的,但上官景对莉娅丝海盗团后来的事情一清二楚。
  权力达到顶峰时,分裂从内部开始。
  莉娅丝的副手,一个跟随她几十年的老海盗,开始私下接触其他海盗团,其中就有塔卡伦利的人。老海盗担心莉娅丝的残忍正在把舰队推向孤立,担心下一次新政围剿时没有人愿意伸出援手。
  被发现之后,莉娅丝没有审讯他,只是在一次海盗集会上,当着所有海盗的面,把他推进了宠物舱。
  莉娅丝有条海盗舰专门养她从各地收集来的猛兽,她称为“宠物”,七只老虎用一分钟活活撕碎了老海盗的身体。
  猜疑已经种下。
  某次任务中,莉娅丝的导航官在加速航道计算中失误,把她送进了一片陨石带。不是什么致命的错误,却足够让海盗舰队损失三艘主力舰。她活捉了导航官,在不麻醉的情况下用激光手术刀把他改造成了生物计算机,大脑连接舰桥主控,永远计算加速航道,永远不能闭眼,永远不能停止。
  上官景对万加德十分关注,早在军校时期就开始收集她的个人信息,上官景深知这个人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并且足够残忍,心狠手辣,手段血腥,这一切都建立在她的来路上。
  同时上官景也在规避自己成为这种人,因为她竟然越来越能理解万加德了。
  当一个人从未被给予选择的权利,她会制造恐惧;当恐惧成为唯一的语言,她最终会发现自己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包括曾经最想活下去的自己。
  上官景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收起桌上的密件,叠放十分整齐地塞回了办公桌的抽屉里。
  就在这时,一道紧急通讯出现在她通讯器中,艾德兰还算冷静的声音传来:“大校!莉娅丝的舰队正在往第九航道靠近,能量波动显示是一队重型舰队,后面似乎还有援兵。”
  上官景往全息地图上扫了一眼,向艾德兰确认道:“现在谁在第九航道?”
  艾德兰那边顿了两秒,蹦出一个名字:“埃斯。”
  上官景听到这个名字丝毫不意外,她边问边作部署,“你回第九航道需要多久?”
  “半个小时。”
  上官景心想,要完。
  她到第九航道需要一个小时,艾德兰需要四十分钟,而最近的索洛在第八航道,赶过去最快也需要二十分钟。
  “艾德兰,你挑几支精锐小队,马上回航第九航道支援,其余的继续巡逻。”
  “是!”
  二十分钟,就凭第九航道那几个虾兵蟹将,简直是去送人头。埃斯跟着上官景满打满算才九个多月,短短三个多月的实战经验,让她带队去当打莉娅丝海盗团的先锋,无异于是去送人头,上官景现在恨不得马上升坛点香,祈求上帝保佑。
  不知道信什么管用,那就什么都信一点,总有一个能起作用的。
  她提起军装外套,往飞行舰交通站走,有条不紊地下令:“克劳伦,先锋队全体整队,跟我走。”
  “第七、八航道守军由索洛带队,全速支援第九航道。”
  “后卫队整队,密切关注第六航道外异动,随时待命。”
  上官景说完,刚刚还静得诡异的星环要塞指挥频道内立马传出整齐划一的呼声:“是!”
  她又给埃斯单独拨了个通讯:“指挥部呼叫第九航道指挥中心。”
  “埃斯,是我。”
  埃斯已经紧张到了极点,上官景从屏幕里能见到她撑在全息屏前的手臂微微发抖,指尖泛白,手臂上青筋凸起,脸色也青得吓人,埃斯张了张嘴,上官景只听见一声很小的“大校。”
  “擡起头来,看我。我现在正在去的路上,一个小时后到,艾德兰队长会在半小时后赶到,在他之前,索洛队长会支援你。”
  埃斯在听到支援时,神经明显放松了一些,但马上她就听到上官景说:“但他也要二十分钟后才能到,我也只需要你撑二十分钟。”
  埃斯拼命摇了摇头,恐惧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喃喃说:“我不可以的,我连五分钟都不行的,那可是支重型舰队,我不可以的,我不可以!”
  上官景声音很轻,像在引导她,“冷静点,埃斯。你以前不是问我要实践机会吗?现在机会就放在你面前,联盟和新政那几场经典战役你模拟过成百上千次,还记得吗?”
  埃斯艰难地点了点头。
  “那就按照你模拟的去做,敌众我寡最忌正面迎战,这个时候我们要做什么?”
  埃斯拼命在脑海里搜索上官景问题的答案,但她实在是太过惊慌,脑子里一片空白。
  上官景的声音忽然冷酷起来,“是伪装、诱敌、游击。我知道你在北部战区打过仗,相信你的第一直觉。第一波攻击会是海盗的前锋队,他们只是来探路的,如果被他们发现指挥漏洞,海盗就会蜂拥而上,到时候你连五分钟都撑不过。”
  “第九航道守军现在由你全权指挥,能不能撑过前二十分钟就看你的了,如果不行也没关系,”屏幕上的年轻女人露出一个近乎残酷的微笑,“我会替你收尸的。那么,祝你好运了,埃斯·伍迪上尉。”
  上官景才切断通讯,屏幕上的能量波就在埃斯眼前跳动,她数了一下,居然有二十架飞行舰!
  难道在前线后勤端茶送水也算打过仗吗?埃斯现在只希望她还能记得上官景说过的那几场以少胜多的经典战役。
  但十分不幸的是,她的记忆在高度紧张下出现了偏差,照葫芦画瓢都画混了,弄出来一个四不像的列阵,不过星环要塞所有士兵训练有素,指挥官在现场有最大的权限,埃斯说什么,他们就怎么做,虽然十分疑惑,但阵型不散。
  海盗似乎也被这四不像的缺胳膊少腿的螃蟹阵型唬住了,两军对垒,竟然没有一方主动开火,埃斯抓住时机,在通讯频道里大喊了一声,“开火!”
  顿时炮火纷飞,海盗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了个措手不及,反应过来马上也跟着开火,火力十分凶猛,但这时,第九航道守卫军的队形又变了,变成了一只竖着走的螃蟹,还有几条“残腿”从四周包抄过来。
  埃斯觉得这支海盗前锋队不太聪明,这么大一个陷阱看都不看就往里钻,她抓住时机,把防护波开到最大,从海盗队中杀了过去,一个导弹击中了海盗先锋的指挥舰,同时说:“前排舰队,清空武器库,收网!”
  螃蟹阵顿时散开,前排用炮火掩护后排,没几秒,二十架海盗飞行舰就被包围,在导弹此起彼伏的爆炸声中成了灰烬。
  埃斯不可置信地看着地图上的能量波,从此起彼伏的波动到现在的平静无波,只不过才短短十几分钟,她不止一次在心里赞叹,这武器也太牛了吧,比北部战区的不知道先进多少倍。
  不过她还是高兴得太早了,在她下令前排舰队回防补充弹药后,没过几秒钟,另一波能量波动再次袭来,比上一波更大,埃斯瞪大了眼,频道中忽然有人叫了她一声,“上尉,海盗的主力军就要到了!”
  埃斯刚刚带了一半的守军和海盗前锋队打,也才十架飞行舰,现在留在战场上的只有五架了,看屏幕上的能量波,对方可有四十架海盗舰,埃斯在心里默默计算,马上下令:“第九航道守卫军全部支援,回防补充武器库的五架飞行舰,死守第九航道!”
  “是!”
  “对方人多势众,不要恋战,尽量把海盗往加速中心引,第九航道附近有三个加速中心,中心爆炸有巨大的能量波动,只要在爆炸的直径范围都算有效攻击,一旦进了加速航道,马上离开!”
  “我带队先去伏击,剩下的游击准备。”
  埃斯跟着上官景上过几次战场,每次上官景都是在前面冲锋陷阵的第一个,和埃斯在北部战区见到的那些军官不一样,他们只会在后方动动嘴皮子,所以她明白指挥官在战场上的重要性,她不能龟缩不前,要死也是她先死在前头。
  她还记得上官景说这句话时,是在某次战斗结束打扫战场的时候,上官景正低头在飞行舰的操作屏上输入指令,目光专注,声音平静,但眼神却是极度的坚定。
  埃斯的武器库只剩下百分之六十的存储量,防护波在第一次突袭的时候损伤了一部分,但也勉强凑合能用,她关闭了两个加速器,武器库的重量在飞行舰底部坠着,没了加速器的平衡,她的指挥舰看起来像是断了腿瘸子。上官景说过,海盗都想活捉军部的指挥官,无论职位大小,有价值的就和军部谈判,以此要挟换点武器,没价值的也能羞辱一番,总归不亏。
  她想起来以前没日没夜的训练,泥水没过下巴,呼吸被强硬地掠夺,教官的鞭子一条条抽在背上、腿上,忽然发觉在星环要塞这几个月的日子幸福得过了头。虽然很长一段时间,上官景总是给她诸多无形的压力,压得她快要透不过气,但她竟然只是在开战前短暂地崩溃了那么一会儿,抗压能力剧增,现在她心里只有无限的期待,甚至十分激动。
  米歇尔说得没错,能跟着上官景的,除了疯子,就是刽子手,每一个都是见到血就会兴奋起来的怪物。
  埃斯第二次把海盗往加速航道中心引的时候,她的武器库和防护波已经能源告罄,就在她打算和海盗一起在加速航道中心同归于尽时,索洛的声音在通讯频道内响了起来:“第七八航道守军支援!埃斯上尉,从加速航道中心撤走,有星舰接应。”
  埃斯放在飞行舰自爆按钮上的手指挪开,用仅剩的能源离开了加速航道中心,但还是不可避免地被爆炸波及,还好索洛用星舰捕捞网接住了她。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