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丝(二)
艾德兰在靠近第九航道的一个陨石带被海盗后卫队拦截,双方纠缠了大约十来分钟,一波海盗进攻完成之后马上离开,下一波海盗继续加入,随着源源不断的海盗加入战场又离开,他意识到这是海盗的拖延时间的把戏。
于是他在通讯频道里给上官景传消息:“老大,我在第九航道外围被海盗拖住了,整个海盗的后卫队都在这里。”
此时上官景距离第九航道的战场中心还有二十分钟左右的航程,她倒了一小口伏特加,呷了一下,辛辣顿时在她喉间绽开,她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那现在到你拖住他们了,夏塔刚刚结束剿匪任务回来,现在已经往你那边赶了,你就带了几架飞行舰,本来叫你回来也没什么用。”
艾德兰:“......”
“夏塔到了之后,清剿海盗后卫队,动作要快,既然海盗不打算要你的命,那就陪他们玩玩儿。”
“是!老大。”
第九航道中心的战况并没有像上官景预料的那样如火如荼,索洛到了之后,海盗的攻势慢了下来,似乎只是单纯的挑衅,海盗的主舰队在第九航道外围,几架重舰静静停在一边,似乎在等什么。
“上官景到哪里了?”
一个女人坐在主舰指挥的位置上,指甲红得像血,马上就要滴下来,她的嘴唇极薄,涂满了绛紫色的口红,一头棕发束在脑后,眼型是那种很显幼态的猫眼,瞳孔漆黑,像黑洞一般。
她的身形不算高挑,在周围几个彪形大汉的衬托下,可以说算得上是娇小。事实上,她的个子确实不高,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却让人不寒而栗——眉毛平直,眼神犀利,左侧眼睛的眼尾处有一道疤,一直向下延伸到脸颊处,很是狰狞,不过她额前留了一缕银发,刚好能够把这道疤挡住大半。
站在莉娅丝右侧的一个海盗俯下身,蹲在她腿侧,压低声音说:“主席,还有十分钟。”
“干扰器开了吗?不要让上官景提前知道消息。”
“半个小时前就已经打开了,”蹲着的海盗似乎还想说什么,欲言又止,“主席.......”
莉娅丝一脚踹在他的肩上,那人纹丝不动,“说。”
“我们不应该趁着上官景没来,打进去吗?为什么还要等在这儿?”
莉娅丝睨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蠢货。要真想打进去,我们和上官景打了两年了,哪天不行,偏偏要选今天。”
“那......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莉娅丝从座位上站起来,看着首都星北部不断被蚕食的地区,喃喃道:“是啊,为什么是今天呢?”
莉娅丝的出身以及性格决定了她要如同孤狼一般单打独斗走到黑,她的猜疑和偏执实在是不足以让她相信任何人。
塔卡伦利几年前找她合作过,被拒之于门外,但是转头她就偷窃了人家的干扰技术,并给了塔卡伦家族的老巢致命一击,这也是塔卡伦家族近两年没有再搞出什么大动作的原因之一。
但是北部战区依旧被他一点点吞噬。
要是她再不做出点什么行动,恐怕塔卡伦利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她莉娅丝了。
至于为什么是今天,只是她昨天刚好在首都星日报上看见上官景那张笑得格外张扬的脸,又或者是今天没有陨石撞击小行星带,整个太空安静得很,让她想出门溜达一圈。
就这么简单。
上官景在靠近第九航道时破除了海盗的通讯限制,她收到了二十分钟前索伦传来的消息。指挥舰贴着第九行航道中心转了一圈,屏幕上的能量波跟死了一样,毫无异常。
她好像找到莉娅丝来这儿的目的了。
“克劳伦,留一队后卫队在航道外围,如果里面打起来,截断海盗的退路。”
上官景开着通讯器,指尖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调出一张地图,正要删除时,指尖顿了一下,她眯起眼,左手拇指在食指的指节处摩挲着,最后那只手关闭了地图。
“老大,不怕莉娅丝有埋伏吗?”克劳伦布置好后防,见上官景停在航道外围,摸不清她到底想做什么。
“半个小时了都没打起来,摆明了是在等我呢,”上官景舒出一口气,“呵,到底见不见呢,这两年大大小小也交手过百来次了,平时那么高傲的一个人,这次居然主动找上门来,嘶,克劳伦,你说是福是祸?”
克劳伦往自己十分蓬松的头顶压了压,卷曲的头发一下又炸起来,说:“总这么拖着也不是个事儿吧,莉娅丝之后还有个科兹家族呢,那才是最不好惹的,元帅不是让您年内把莉娅丝海盗团扫平么,要不顺手就今天?”
上官景“嗤”了一声,“你以为莉娅丝那么好对付?要是真那么简单,奥休斯在的时候,她早就该死了,还轮得到我?”
克劳伦跟上官景出来根本不担心,他也不用动脑子,上官景指哪儿他就打哪儿,跟着上官景这几年,他军功赚了不少,油水也拿了一堆,他关了公共频道,对上官景说:“老大,军部这几年合理的不合理的任务给你下了一堆,你没说什么,也都应了下来,过程怎么样,有多艰难,我们都看在眼里,军部只是要那个结果。你总说不到时机,那我想问,什么才是时候?是一直要把首都星周围的海盗都肃清吗?死了个莉娅丝,还会有千千万万个莉娅丝,新政走到今天,人人都能当海盗了。”
“你只要一声令下,我们都跟你。”
上官景笑着摇摇头,“我考虑一下吧,总之不是现在。通知舰队,全速前进,进第九航道中心,我们去会会这个莉娅丝。”
上官景的指挥舰悬停在第九航道中心,后面是第九航道守军,前面是黑压压的海盗,双方已经对峙了有一会儿了,上官景十分沉得住气,在等待的时候,她甚至去急救舱看了一眼正在接骨头的埃斯。
埃斯冲她露出一个笑,随即被机械手臂按住断骨,那点笑变成了龇牙咧嘴,上官景冲她竖起一个大拇指,用口型说:“做得好。”
这时,前方海盗舰队忽然动了,飞行舰往两旁退开,莉娅丝的指挥舰出现在上官景眼前,接着一个通讯请求接了进来,上官景看了一眼请求代码,明晃晃地“莉娅丝”三个大字,没有任何加密,就这么大剌剌地摊在上官景面前。
真是嚣张啊。
“索伦,建立安全连接,全舰一级战备,但未经许可不准开火。”
“是,大校!”
上官景按下接听键。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莉娅丝在军报上见过无数次,作为一个女人,她甚至都有点妒忌了。
那张脸露出了个标准的笑,打招呼的话也礼貌得过分,上官景说:“午安,万加德女士。”
“上官景”,莉娅丝丝毫不在意上官景对她的称呼,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雀跃,带着奇怪的熟稔,“我看过你大大小小的战报,也做过战术分析,用诱饵舰队引诱敌军进入小行星带,然后引爆预先埋设的炸药——漂亮,非常漂亮的非对称作战。”她咧嘴一笑,露出尖锐的犬齿,手上缓缓出现一枚勋章,“这枚勋章的原主人,你想必很熟悉了?”
上官景歪头打量那枚勋章片刻,笑了一下,说:“你想激怒我?”
“啊,被识破了呢,塔卡伦利说,你对上官衍的死耿耿于怀,恰巧我还真的知道一点内幕,让我想想......还和谁有关呢?”莉娅丝摸了摸下巴,一副思考的样子,“我想起来了,要不你回去问问唐霁,他或许知道的更多。”
上官景抱起手臂,重心微微右移,左脚脚尖点地,淡淡说了句,“是么。”
“呵呵,看来塔卡伦利失算了呢,你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在乎。”莉娅丝笑着摆了摆手,“说正题吧,这只是我给你的一个小提示,不必在意。”
“我是来赞美你的。”莉娅丝的目光透过屏幕直视过来,投影的光芒在她脸上流动,“你这样的人,不该为新政卖命。他们给你什么?将级军衔?等战争结束后的‘荣誉退役’?别天真了,谁都能成为恶龙,海盗只会无穷无尽。”
莉娅丝调出地图,首都星周围的战线犬牙交错,以北部尤甚,而海盗控制的灰色地带如癌细胞一般膨胀。
“看看现实,大校。新政在败退,不是战术失败,是系统性腐烂。贵族议会贪污军费,前线士兵的飞行舰用的还是几十年前的型号,海盗们不在乎占领,只在乎毁灭。”莉娅丝的声音压低,带着蛊惑的磁性,“等他们打到这个星区,你的要塞就是首当其冲的炮灰,你的士兵,你的理想,都会化为巨星光环里的尘埃。”
上官景第一次从海盗嘴里听到“理想”这个词,肯定是军部的新闻报道写得太过于夸张,把她塑造成了一个理想主义者,也对,不然怎么安抚民心,在前线的人一定得有点什么听起来高大尚的精神信念支撑,但可笑的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有什么理想。
莉娅丝说的这几句话根本动摇不了她,早几年她就一清二楚,于是上官景捏了捏耳垂,示意莉娅丝继续,“所以你的提议是?”
屏幕那头的女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自己出众的表演没能打动听众,莉娅丝短暂地停顿了一会儿,说:“加入我。”
她张开双臂,投影的光芒让她的身影显得虚幻而高大,“我并不认为自己是海盗,尽管你们都这么说。”莉娅丝无奈地耸耸肩,“是当合伙人。我有舰队,你有要塞和正统性,控制这条航道,建立中立区,收容难民,发展贸易——甚至,等时机成熟,成为新秩序的一部分,而不是为腐朽殉葬。”
上官景沉默地注视着投影里的人,继而勾起唇角,“你觉得这么多年,难道没有海盗对我发出过邀请?把你的筹码说来听听。”
此时上官景指挥舰的通讯频道内只有克劳伦他们几个人在,听她这么说,几个人的神色一僵,克劳伦紧张地开口道:“老大......”
上官景擡手打断了他,食指比了一个“嘘”的动作。
“当然。”莉娅丝点点头,“这一套我相信你已经很熟了,我不信你没有想过,那你想想南城呢?边境地带,看门狗当了几百年,主人换了几任,新政给的条件一个都没有兑现吧?大校,什么时候能翻身做主人?”
莉娅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南城现在的处境,我一个局外人都看得清楚明白,听说......最近南城边境海盗挺多的,你不觉得,是有人刻意把海盗往南城引吗?说不定哪天‘意外’就发生了,你是有机会救他们的,我可以帮南城独立,就看你怎么选了。”
全息投影中上官景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她收起那副笑吟吟的模样,目光闪烁了一下,眼里的光芒黯淡下去。
“你不需要知道我怎么选。”上官景微微活动了下站得酸麻的腿脚,身影切入莉娅丝的投影,两个全息影像在光芒中重叠又分离,“你的提议很诱人,莉娅丝女士。权力、自由、摆脱腐朽的新政,但你的自由建立在别人的尸骨上,我的家人,还有成千上万的受害者。”
上官景走向投影边缘,背对着那个虚幻的身影。
“我不会加入你。不是因为忠诚于新政——你说得对,它烂透了,而是因为你比新政更烂,至少它还假装有律法,而你连假装都懒得做。”
上官景站在原地,伏特加在杯中晃动——莉娅丝这才注意到,她手里竟然还有一个酒杯。
“那么,”海盗领主的声音里失去了所有的圆滑,只剩下钢铁般的冷硬,“谈判破裂。”
莉娅丝果断擡手切断了连接,光芒消散前的最后一瞬,她看见上官景转身,举起了酒杯,做了一个古老的致意动作。
随即,战斗爆发,上官景的指挥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进海盗队列,她身后的炮火像是齐刷刷长了眼睛一般,朝着莉娅丝这边直直地冲过来。
莉娅丝一只手重重拍在飞行舰操控板上,咬牙切齿地说:“上官景这个贱人!还愣着做什么?导弹充能!碾过去,我要把她碎尸万断!”
莉娅丝确实是个战术天才。她的舰队被上官景猝不及防地围攻之后没有正面强攻,而是利用行星边缘的磁场干扰,释放出数百个伪装成战舰的诱饵信号,第九航道守军的传感器一度瘫痪,而真正的海盗舰队从加速带的阴影中杀出,主炮齐射击穿了外层防御平台。
但上官景也不是浪得虚名。
她预判了预判——在诱饵信号出现的瞬间,她就命令前锋队的主炮瞄准了加速带阴影区的引力异常点。当海盗舰队现身时,迎接他们的是所有导弹的全力一击。一艘重舰当场解体,化作环绕第九航道中心的新的金属光环。
“她在学习。”莉娅丝在舰桥上咬牙,看着战术屏幕上上官景的舰队调动,“每次我变阵,她都能在三十秒内反制......这家伙是机器吗?”
而上官景也在震惊,海盗的护卫舰装备了某种新型隐形涂层,能在雷达上消失整整十二秒,一艘护卫舰借着这十二秒突进到第九航道近防炮死角,发射的冲击波在装甲带上撕开了一道裂口,氧气正在泄漏。
“索洛,放弃左翼,回防裂口。”上官景的声音十分镇定,“所有粒子炮释放,形成弹幕掩护,她要近战,我们就给她近战。”
战斗持续了六个小时。
整个第九航道被爆炸染成了火球。
双方各有损失:海盗损失了两艘护卫舰和重创的星舰,第九航道失去了外层三分之一的防御平台和两个舰载机中队,但核心结构都完好无缺,暂时谁也无法给予对方致命一击。
上官景在指挥室中踱步,智能语音在播报这武器余量,她忽然停下脚步,看向地图——莉娅丝的舰队正在做一个奇怪的举动,不是进攻,而是......调整角度?
通讯请求再次亮起,这次是全频道广播,没有加密。
上官景犹豫了一秒,接通。
莉娅丝的全息影像再次出现,上官景能看到她身后闪烁的火光以及正在紧急修补破损管线的海盗。
“大校,”莉娅丝的声音沙哑,“再打下去,我们都得死在这里。”她调出一份传感器数据,“有一支海盗侦察舰三小时前跃入了这个星系——他们在看戏,等着我们两败俱伤。”
上官景看向自己的传感器,第三方的能量特征正在远距离观测,那种独特的脉冲模式,是海盗联盟独有的标志——科兹海盗家族。
“停火条件。”
“各自撤退,我放弃这条航道一年。”莉娅丝顿了顿,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疲惫和某种奇异的光彩,“你欠我一瓶好酒,当然,如果你还活着,等战争结束,我们找个地下港口喝一杯,不谈政治,只谈战术。”
上官景几乎要笑出来,这个海盗居然在谈判破裂、激战六小时后,还想着和她喝一杯。
“如果你先死了,”上官景说,“我会把你的旗舰残骸拖回首都星领空,挂在军部大楼外面。”
莉娅丝回应道:“你最好不要死在我手里,不然会很难看的。”她深吸一口气,接着说,“以男性为主导的政治斗争地容不下野心家,遑论是自始至终不被放在眼里的女性,我原本以为你会是那个撕开潘多拉魔盒诅咒的疯子,一个比塔恩更加残忍和凶狠,也更加聪明和更具破坏力的野心家,结果呢?出现在我面前的只是一个被圈起来规训服帖的战斗机器,真是令人大失所望。”
上官景隔着全息投影和莉娅丝在虚空中对视,她忽然意识到,这并不是第一次,她在海盗眼中时常见过鄙夷和贬低,不论是哪一种冒犯,她都习以为常。可万加德却轻飘飘地把以前那些海盗没说出来的话全都说了一遍,不是对猎物,也不是对敌人,而是用对一个棋逢对手、一个同样孤独地活在战争机器中的灵魂的语气说出这番话。
“上官景。”
“你父亲的死和德尔曼有关。”莉娅丝停顿了一下,“有一年上官衍在南城边境拦截了我一艘走私商船,那艘船的买家是军部高层。”
上官景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紧握在腿侧的拳头也慢慢松开,然后她举起那只没有拿酒杯的手,做了一个海盗之间流行的招呼动作——不算标准,但很灵活。
通讯切断。
海盗舰队开始撤退,引擎的光芒渐渐消失在深空,上官景站在舷窗,看着那片虚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护栏。
“大校,”埃斯走过来,海盗开始撤退时她就进了上官景的指挥舰,声音里带着困惑,“我们......赢了?”
“没有赢家,中尉。”上官景转身走向指挥室,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只是两个混蛋,都还没死透而已。”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记录这次战斗的全部数据,加密,最高级别。如果莉娅丝真的建立了什么‘中立区’......”
上官景没有说完,但埃斯注意到,大校的嘴角有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在腐朽的新政和毁灭性的海盗联盟之间,或许需要第三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