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兽(三)
新历316年,首都星北部战争结束,莉娅丝海盗团、塔卡伦海盗家族从历史舞台上消失,中将唐霁光荣牺牲,大校上官景凭借显赫战功,荣升少将,成为新政建立以来最年轻,也是唯一位独立驻守核心军事要塞的女将军,权力地位难以撼动。
西北战区耗时八个月重建,期间残余的多股海盗旧势力卷土重来,西北守将哈尔迈德趁上官景回首都星述职之际,一举铲除海盗,正式宣布独立,和新政划区而治,互不往来。
碍于西北守军的强劲实力,德尔曼多次派兵清剿和谈,但无一例外地都失败了,沃里克借机偷袭首都星东部,德尔曼无暇分身,议会下令让上官景带兵讨伐,星环要塞拒令不从,回信:
海盗猖獗,分身乏术。
上官景升少将后,“屎到淋头还搅便”论坛又热闹了起来,有一段画质平平却长达五分钟的“军部官方”录像传了出来,看着好像是在飞行舰上的休息室。
上官景长到颈侧的头发还在滴水,手里拿着一块毛巾,边走边擦。她的衬衣穿得不太规整,扣子松松散散地系着,参差不齐,哪里都没露,但就是给人一种极其不正经的感觉。她本来就是个随性散漫的人,这些年长年累月都在外驻守,似乎是被军部整肃的着装要求憋坏了,现在在外巡航,大有准备放飞自我的状态。
休息室里有一张圆桌,几个穿训练服的人围坐着,桌面上散着一堆扑克牌,每个人手里都有几张不同颜色的方形纸牌。
其中一个顶着金棕色爆炸头的人对旁边的人激动地说:“就这张,出了稳赢,炸他!”
另一个拿着一把清一色红面纸牌的、尖嘴猴腮的人凉凉补刀:“艾德兰,真听克劳伦的你可就输得很惨了。”
那个叫艾德兰的又杵了一下他旁边那个推了个平头的男人,问:“夏塔,你平时鬼点子多,帮我想想。”
忽然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传来,“磨磨唧唧的干嘛,找准时机直接包抄,犹豫就会败北,忘了上次怎么复盘的了?”
艾德兰道:“埃斯,你那次就是因为瞻前不顾后,被罚写了两千字检讨!”
上官景进去之后径直拖了个椅子坐了过去,几个人见她过来,齐刷刷喊了声“将军”。她扫了一眼牌桌,从索洛手里抽出一张红面扑克往最上面一放,点了两下扑克上的人脸。
视频戛然而止,后面是一长串信号不良的噪音。
“欸,这就完了?这能说明什么?那也不是扑克牌的牌面啊。”
“你们有没有发现,七年过去了,上官景那张脸是一点没变,反而越来越有看头了,啧啧啧,那腿是真长啊。”
“楼上的这几年肯定没看军部新闻,她可是头版头条,能单独出一个合集那种。”
“我看她这腿比你厉害多了,你信不信,她一脚就能把你踢死?”
“军队里不能玩扑克吗?”
“正规军有规定,但是私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如果没有娱乐活动,除了训练就是打仗,不得无聊死啊。”
“我看她很敬业了,打扑克都还在研究怎么打海盗。”
“哈哈哈哈,我看首都新闻报也是没招儿了,每次销量一低迷就把上官景拖出来挡枪,这次居然放出了视频。有次上官景回首都述职,记者跟了她一天,发现人是早上回来的,在军部大楼待了一天都没出来过,晚上直接坐着飞行舰走了,那期的标题是军部某某目中无人,大晚上任性出走,这次的标题会是什么,我已经有点期待了。”
“我当谁还在买呢,原来这破报纸的受众是你们啊,原来还有人好狗血老土这口。”
“那期的报纸我有,哈哈哈哈。”
【封面大标题·血红加粗】
“首都星迎来黑脸女阎王!军部新贵上官景——述职秒变‘消失的她’,深夜驾舰私奔......是逃官?逃婚?还是逃债!”
【超夸张副题】“全天零报告、零笑容、零解释!记者蹲到腿软只拍到舱门‘啪’一声——留给首都的,只有尾气里的心碎。”
整个论坛里充斥着爆笑声。
埃斯率先疑问出声:“莫萨?”
上官景一点头,冲索洛说:“说说你手里他的信息,越详细越好。”
索洛简单回想了一下,就开始把脑子里的东西往外倒,“这是一支不起眼的海盗团,从属于海盗联盟,是沃里克的手下,重建北部防线时经常和我们交手,为人稳妥小心......”
......
“好了,今天先到这儿,回去休息吧,明天准备去会会我们这位叫莫萨的老朋友了。”上官景收起战术分析表,索洛却没急着走,等大家都离开了才说:“将军,事情办妥了,军部要的视频已经截出去了,没有泄露关键信息。军部早就有内鬼,老元帅现在才想起来抓鬼,会不会有点迟了?”
“哼,明天就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早点休息吧。”
“是!”
上官景离开星舰的公共休息室,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打开通讯器聊天框,一年前发出去的消息依然显示未读,唐凛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如果不是上官景在唐霁的葬礼上见过他的话。
事实上在北部防线建成之前,上官景根本没有机会离开西北,她出院之后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不是在前线清剿海盗,就是在后方练兵,和军部的人开线上会议,调集军备。
她是在军部给唐霁办的葬礼上见到的唐凛,视频里的人一身黑衣,戴着一副墨镜,露出锋利流畅的下颌线、姣好的嘴唇以及高挺的鼻梁,身后站着几个像是保镖一样的彪形大汉,德尔曼正在唐霁墓前发表着慷慨激昂的吊噎陈词,唐凛像是有所觉察那般,微微低头,擡眼睨了镜头一眼,马上就被保镖挡住。
上官景看见了墨色镜片下那双深不见底的、像海洋一样广袤的眼睛。
自从她失忆后,她心里已经给她和唐凛这段关系下了一个定义,那人什么模样、性格、喜好,她从来没有了解过,也懒得去研究,但匆匆瞥了一眼后,上官景开始有意无意去搜索唐凛的信息,她看了他在网络上公开的所有商业采访,没有一次不惊叹于那张巧夺天工的脸。
上官景承认,她确实被那张脸吸引了,对这个人产生了那么一丝浓厚的兴趣,可事情的走向却远不如预料的那么顺利,唐凛再也没有公开露面过,而上官景也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把这种称之为头脑一热的感觉抛到九霄云外,哪怕是半年前回首都星述职都来去匆匆。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好像有大把的时间来琢磨她和唐凛的关系了。
半年后,军部革除几位高层,上官景例行回军部述职,不过这次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离开首都星,她回了一趟从前住过的家,去找几份她放在柜子里的备份文件。
上官景十分有礼貌地站在门口敲了一会儿门,没人理会,于是她试探性地往门锁上一摸,手还没触到电子锁,门“滴”一声就开了。
她心想,这就不能怪我了,是门自己打开的。
但上官景没想到的是,她会和一个人碰个正着,彼时她脑子里满是上官戬说的那句:“你和他已经结婚了。”
什么时候的事呢?
是那年她从西北回来,被停职后跟着唐凛回m星,在乔森的那个地下射击场。
上官景忘得干干净净,唐凛记得清清楚楚。
上官景在满屋子的硝烟味中精准无误地吻上他,继而在他耳边呢喃:“哥,我们结婚吧。”
其实唐凛在她说话的时候就听清了,不过他还是让上官景说了第二次。
“......什么?”
“我说,我们结婚。”
说完上官景狡黠一笑,急匆匆地就拉着他往外走,随手捉住一个服务生,“你们老板呢?”
被她抓住的人一脸懵,但还是说:“老板在那边。”
上官景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乔森果然在和女孩儿搭讪。
“谢啦。”说完拉着唐凛就走。
“乔森!”上官景凑过去,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乔森先是瞪大了眼,接着兴奋起来,激动地说:“给我五分钟!”然后飞快地跑了。
五分钟后,停车场。
一身西装革履领结袖扣、皮鞋擦得锃亮的男生动作麻利地钻进了一辆跑车。
引擎声轰鸣。
两辆车在夜晚车流之间急速穿梭,引起一阵阵鸣笛。
二十分钟后,乔森的车停在了一个教堂门前,三个人快速穿过前院。
上官景拉着唐凛下车,一路上生怕他反悔似的紧紧扣住他的手腕。
晚上八点,教堂的钟声响了三声,门锁也应声而落。
乔森推开门,里面漆黑一片,只有窗户照进来的光,他边走边用打火机点燃祭坛上的蜡烛,说:“我念书时在这里参加了无数场祷告和宣誓,请相信我的专业程度,我完全可以成为一名出色的牧师,只不过我没那么选。”
上官景和唐凛站在礼台对面,乔森在口袋里掏了半天,什么也没摸出来,他一拍脑袋,说:“糟了,我忘带念珠了。”
上官景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两串形状不一的手串,往他手里一塞,说:“用这个。”
乔森把手串放在手里,穿着洁白无瑕的衬衫站到礼台旁边,用力地咳了一声,清清嗓子,说:“各位亲爱的来宾......”
马上就被上官景打断:“没有来宾,直接说誓词。”
“好吧......请问,你们是否自愿结为伴侣,爱对方、忠诚于对方,无论贫穷、疾病、困苦,都不离不弃,终生相伴吗?”
上官景刚想回答,乔森就说:“我知道你愿意,请让这位先生先回答。”
因为他觉得这位新郎似乎不是很高兴的样子,全程眉头紧蹙,一点也没有要结婚的喜悦,说被迫也不为过,秉持着主神自愿自主的真谛,他不得不问。
上官景星星眼看向唐凛,良久,看起来不太高兴的人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唐凛说:“我愿意。”
上官景说:“愿意愿意!”
“好,现在请你们交换戒指。”
上官景拿过乔森手里的珠子,把两条手串一圈圈缠在唐凛左手手腕上,一共六圈,说:“上官家结婚不用戒指,我在军部也不方便戴,你都帮我戴着吧。”说完就牵起唐凛的手,吻在那几圈手串上。
“好了,仪式结束!”乔森鼓掌说道。
“这么快?没有什么新人接吻环节吗?”上官景问。
“我说,景,就别折磨我这么一个单身汉了,再说了,要是我的老师知道我给一对兄妹主持婚礼,肯定会把我逐出师门,挂上黑名单的。”乔森接着说,“按我们这儿的婚俗传统,你们现在应该去家里的宴席上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祝福,大口喝酒吃肉。”
他顿了顿,显然现在没那个条件,他又从怀里掏出三罐啤酒,递给他们一人一罐,说:“射击馆没存什么好酒,将就一下吧。”他拉开拉环,“我刚刚想了一圈贺新婚的祝词,都觉得太普通,配不上你们,那就......祝你们——自由独立,一生辽阔。”
......
唐凛看着站在楼梯上眼神淡漠的上官景晃了神,也才两年而已,怎么那么难熬。
而上官景也在见到唐凛手腕上的珠子时失了神——两串六圈。她就这么站在楼梯上一动不动,脑海里出现不久前她从上官戬那得到的求证,上官戬说:
“你去星环要塞之前,得是八年前了吧,新历310年,让我把祠堂盒子里的东西替你送到m星,里面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轰”一声在上官景脑子里炸开。
“是两条手串,没错,就是你猜的那个意思。”
“祖训规定,非配偶不得入祠堂。”
“牌位上他的名字还在你名字的旁边,这是你的字迹。”
......
这才是上官景回来的原因,述职什么的根本就是个幌子。
上官景太过谨慎残忍,连一丁点他们相爱的、残存的证据都没留下,又怎么去证明呢?
身边所有人都向她提过这个名字,可她偏偏不以为意,可就算是记忆一片空白,见到他的照片时还会为之心头一动,她都没有选择去探求那点蛛丝马迹。
南城和首都星有两间充满生活痕迹的卧室,看着是那么的亲密无间,上官景依然选择忽视。
直到现在,站在那个人面前,她才幡然觉察到一点心痛的痕迹。
上官景一手垂在腿侧拿着文件,一手握在楼梯的栏杆上,手背上青筋尽显,她拼了命地用尽全力去克制,才勉强重新擡脚走下楼,边走边用一种极其寻常的语气问:“回来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就好像以前无数次唐凛回家那样。
随后上官景把文件往茶几上一扔,坐到了沙发上。
唐凛淡淡应了一声,从冰箱里拿出了两瓶水,也坐到了沙发上。这房子实在是太久没有人回来,连纯净水都快过期了,这几瓶水还是上次他回来处理唐霁的后事时买的。
上官景盯着他手腕上的两串珠子,扯起嘴角苦涩地笑了一下,说:“我能看看么?”
唐凛把手串解下来递给她,上官景在最大的两颗尾珠上见到了他们名字的缩写,其中一个还刻着一颗弯弯扭扭的星星。
上官景握着那两串珠子,掌心攥得发白,她垂着的头越来越低,像是被最后一棵稻草压死的骆驼那样,她放弃了挣扎,把脸埋进了掌心,指缝湿润。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但却没能如愿平复下来,她用力抹了一把脸,擡起头时眼眶还是湿的。她红着眼睛,一串没来得及擦去的泪水从她眼角滑落,像是水珠落进平静的海面,她压着声音说:“我是不是特别让你失望?”
唐凛用手慢慢抹去她眼角的泪,轻轻地说:“怎么会?你存在的本身就是我的希望。”
我对你有无限的耐心,无限的包容,无限的爱,还有无限难以克制的欲望,每一次靠近你,就靠近了我存在的本身。
上官景狠狠眨了下眼,想把模糊眼眶的泪水逼出去,但是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最终像是崩溃那般,一把扑进唐凛怀里,短短一个沙发的距离,她像是走了百年之久,压抑的抽噎声从唐凛颈间传来。
上官景的情绪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外露,现在的她早就学会了隐忍克制、喜怒不形于色,哪怕是到了现在,她也只是无声地流泪,唐凛也只是静静地抱着她,一下一下在她背上温柔地抚摸着,好像被遗忘的人不是他一样,反复在她耳边说:“阿景,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才区区八年呐,一切却已经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