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
快两年来,她在夜深人静之时脑海中偶然会闪过一些碎片,融合剂副作用太大,她吃的药物种类繁杂,常年在咖啡里兑的强效提神剂......
记忆混乱使她再次回想起来曾经被她遗忘的事情,她居然在一份指挥报告下找到了一张人像素描,画上的人眉目深邃,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目光尤其柔软温润,有一种春日和风的清爽温暖。
那是唐凛。
两年前她从西北军区医院醒来,弄清战况和局面后,整个人是愤怒和惊疑不定的,后来她逐渐意识到,她不止一次出现过记忆问题。
第一次她遗忘了本来的计划,她应该拒绝德尔曼的邀请,从首都军校毕业直接回南城,而不是进入星环要塞。
起因是她拿到了议会贵族和海盗勾结的证据,议会下一步打算把南城当成诱饵,和海盗里应外合,共同除去南城这个双方的心头大患,接着她又发现军部高层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包括她曾经一度仰仗的人,在失望和压迫的双重精神压力之下,又有海盗团向她抛出橄榄枝......那些人说得没错,上官家本来就是海盗出身,为什么要依附新政?
上官景要联合海盗先解决新政这个眼前大患,但是她忘记了,她居然进了军部,去了星环要塞。
她一开始就混淆了目的。
怪不得她毕业前,上官戬、上官筠、沈亓江、林砚拙他们一个个都在问她怎么还不回来,或许她回去的目的就是从长计议,但她用自己脑子里的逻辑自洽了,完美地圆了过去,没人再怀疑,也没有人再问。
上官景就这么阴差阳错地成了军部少将。
如果说第一次失忆是上官景种下的因,那么第二次失忆就是她该遭的果。
基因缺陷和滥用融合剂带来的弊端在锈蚀星环港□□炸时就初现端倪,但上官景无视了,甚至是自负,她丝毫没有在意,导致了在北卡要塞爆炸之后她醒来时严重地、彻彻底底地失忆。
上官景给自己留了线索,那么多密密麻麻的文件夹,但她只给出了一部分权限,因为她低估了自己的失忆程度,强行破译会使文件格式化粉碎,虹膜解锁......自她醒来后,她的瞳色再也没有变回去过,至于虹膜纹理......依然无法识别。
上官景一开始打算就这么算了,记忆干涉也好,记忆修复也罢,她都不打算去做,哪怕是丢失大部分记忆的情况下,她依然能跟海盗、军部、议会斗个你来我往,不分伯仲,她只是在找寻一个能一招制敌的好时机。
但......她还是又见到了唐凛。
唐凛坐在卧室的沙发上,浴室里有水声传来,一如曾经的无数个夜晚。但今天水声不像是落在地上,而是落在他心里,他合起手上的书,往浴室走去,他的手压下门把,同时,水声停了,上官景抽了条浴巾正在擦身上的水。
唐凛目光落在上官景那道从后颈延伸到肩胛的旧疤,此刻在逆光里微微凸起,像条沉睡的蛇,露出了底下纵横的疤与紧实的线条。上官景站在浴室的镜子前面,水汽把她的轮廓柔成一幅褪色的画,水珠顺着锁骨滑进睡衣的领口。
他倚在门框上,看着上官景用毛巾擦着发尾,唐凛走近一步,声音低得像怕惊扰到什么,“这里——”他的指尖悬在她肩胛骨上方,轻轻碰了一下那道狭长的疤,“以前没有的。”
上官景放下毛巾,转身。
蒸汽散去了一些,灯光落在她脸上——唐凛忽然发现,她的眼神不一样了,更深也更硬了。
“爆炸的时候炸的,醒来就忘了。”上官景说得轻描淡写,“什么时候带我去看看他?”
唐凛指尖一顿,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过唐霁了,唐霁死的时候唐襄远气得住了院,唐凛也马不停蹄地赶回了首都星,葬礼之后,唐家上下都对这个名字缄默于心,唐襄远更是提了就会大发雷霆。
“嗯,有时间就去。”唐凛拢了拢上官景的睡衣领口,动作轻得像整理一件价值连城的瓷器,珍视得过分,“休息吗?你明天还要回军部开会。”
“嗯。”
上官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瞪着漆黑的天花板,满脑子想的是,唐凛为什么不问,他难道就不想知道为什么这两年她都没有联系他吗?为什么回首都星也不去找他?
她也想问问唐凛,为什么她发出去的那两个通讯他没接,消息也没回。
上官景实在不喜欢这种提心吊胆的感觉,她知道唐凛没睡,于是一把拍开床头灯,调暗灯光,果不其然,唐凛正看着她,那双眼睛里似乎有很多......遗憾,上官景说不出来那是什么,但她莫名觉得,眼前这个人现在脆弱得过分,像是随手一碰,就会碎成千千万万个碎片。
“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上官景坐在床头,轻轻问道。
唐凛也坐了起来,“有,但是我还没有想好要问些什么,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不知道从哪里问起。”
“行,那我来问。”
“大概两年前,我失忆刚醒来,给你发过两个通讯,你是不是没收到?”
唐凛愣了一瞬,随即打开通讯器,里面空空如也,就连上官景说的那条消息都没有。
上官景眯起眼,“有人动过你的通讯器,谁?”
唐凛像是丝毫不意外,他摇了摇头,说:“算了。”
“大约一年前,我回来过一次,有消息说你不在首都星,但这两年,你从来没回过m星吧?为什么?”上官景靠近唐凛,有点逼问的意思,还有点咬牙切齿的感觉,大有一副唐凛不回答就把他吞吃下肚的架势。
唐凛伸手捏了上官景的下颌一下,见她没有躲开,又得寸进尺地顺着脖颈下滑,直到触到她锁骨上的那条疤,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被上官景躲开,捉住了手腕。
唐凛问:“什么感觉?”
“痒......不习惯。”
唐凛又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上官景没有丝毫犹豫,答道:“我们结了婚的。”
“不对,再想。”
上官景像是想到什么,还是一副理所当然地模样,脱口而出道:“那又怎么样,你不能因为这个不和我好了,还是说......有人拿这个威胁你了?”
唐凛敲了她的额头一下,“这不是很聪明嘛,哪里像失忆的。”
上官景问:“谁?”
唐凛还是摇头,“现在应该算处理好了,你就别掺和了。”
上官景嘴上说着好,其实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并且精准锁定了目标。
唐凛忽然轻轻地问:“为什么还要找我?”
上官景震惊地看向他,睁大了眼,“你要始乱终弃?”
唐凛哑然失笑,“怎么会,只是觉得你把我忘了,应该就不会喜欢我了,也不会再来找我。”
上官景问:“我是什么朝三暮四的人吗?”
“不好说,可能是的。”
“......”
上官景坐起来,往唐凛那边膝行了几步,“可以抱你吗?”
唐凛搂住她贴过来的薄薄一层腰,“......你已经抱我了。”
上官景的额头抵在他肩上,模糊不清地笑了一声,沉沉叹了口气,说:“哥,对不起。”
到底对不起什么呢?上官景觉得实在是太多太多,多到她不愿意去回想。
唐凛的目光落在窗外很远的地方,轻轻地说:“没关系。”
第二天一早,唐凛还没醒,上官景就去晨练去了,回去的时候她看见一辆车停在那儿,一位个子很高的青年站在车前,像是在等什么人。
等上官景走近,她确定这个人就是在等她,那人用十分复杂的眼神看着她,五官很眼熟,但她就是记不起来。
林缘叫了她一声“小姐”。
上官景:“?”
“唐总快出来了,长话短说。”林缘说,“你通讯器里有一个加密频道,密码是.......你出事之后我给你发过消息,这两年也陆陆续续有过,你看一看就明白了。”
林缘擡手看了一眼时间,“对了,唐总好像已经发现我是你安插在他身边的人了,不过他没说什么,他可能更希望你亲自告诉他。”
林缘说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他替上官景拉开别墅外的院门,唐凛正从里面出来,上官景走近,他看着上官景,叮嘱道:“早餐在桌上,我还有会,先走了,晚上回来。”
上官景下午才去军部,洗了个澡后,就进了林缘说的那个加密频道,几年来他们的记录全在,上官景一条条往上看,两年前的记录赫然在目。
——“军部新闻说被北卡出事了,你还好吗?”
——“唐总很担心你。”
——“他回首都星了。”
——“唐将军的葬礼结束了,他情绪不太好。”
——“老爷子不让他走。”
——“我联系不上他了。”
上官景看到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是七个月前。
——“他从老宅出来了。”
唐霁葬礼结束后,唐家老宅。
唐襄远坐在轮椅上,一双浑浊的眼看向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人,唐霁的死对他打击极大,他住院之后一度难以站立,精神也大不如从前。
“你真的还要走吗?”
站在门口的人用沉默给出了答案。
“唐氏这个节骨眼上,需要你,你知道的,我不可能让唐家就这么衰败下去,眼前的局势,就只有你可以逆转,议会已经在盘算怎么把唐家吃干抹净了。”
“爷爷,是您当初一意孤行要和那帮人合作,你还不懂我爸为什么执意要离开吗?”
唐霁成了唐襄远的逆鳞,已经到了碰不得说不得的地步,他拿起轮椅旁边的拐杖往门口砸去,颤颤微微的手根本使不出力气,拐杖在唐凛脚边滚了几圈,最终停下,“别和我提他,我不想听。他是他,你是你,你有自己的责任,我不可能让唐家在我手上消失,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真的还要走吗?”
唐凛平静地说:“是。”
“好,那就别怪我了。你们父子俩不是一直在隐瞒上官景的身份吗?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这么多年,我一直查不出她的基因,你猜猜,我在他的保险柜里看到了什么?要是我没发现,你们是不是打算瞒我一辈子?上官景是我亲孙女,她和你搞到了一起,你觉得传出去,会怎么样?”
唐凛没想到唐襄远会拿这个来威胁他,眸子猝然一片猩红,声音哑得不像话,“你......”
他听见唐襄远带着笑意的声音,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留下来,一切好商量。”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军部有消息说她失忆了,她把你忘了,你凭什么觉得,她会回来找你?到目前为止,她给你发过一次通讯吗?我以为你已经很了解她了。”
唐凛一瞬间如遭雷击,什么叫失忆了?唐襄远说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严重的耳鸣在他脑子里回荡,像是响彻云霄的警报。
良久,他低下头,又慢慢蹲下身,捡起掉落的拐杖,一步步朝唐襄远走过去,弯腰俯身,从嘴角扯出一抹妥协似的麻木机械的笑,“爷爷。”
唐襄远接过拐杖,扶着唐凛的手臂站起来,“这段时间就陪我住老宅吧,公司那边可以远程会议,准备好了就告诉我,唐氏随时欢迎你回来。”
唐襄远拄着拐杖慢慢走出书房,他曾经和唐凛的五年之约早就逾期了,他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放任他,那个约定也只是稳住局面的权宜之计,毕竟唐凛是他从小就培养的人选,哪怕约定已经到期,他也一直保持沉默,一是因为没有合适的时机,二是......这小子居然真的把飓风做起来了,已经超出了他可以控制的范围。
但时机,这不就让他等到了吗?
其实唐襄远早就知道上官景是唐霁的孩子,做这么一出戏只是为了拴住唐凛,他算定唐凛不可能反抗。有了飓风,唐氏就能往上再进几步,就像当初韦斯特家那样,最终完全被唐氏吸收。
唐襄远下了一盘近三十五年的棋,现在到了收网的时候了,他组局的时候没想到会有飓风这么个意外之喜,毕竟他一开始的目的是韦斯特家族。
当年唐襄远设局唐霁和韦斯特小姐其实是为了韦斯特家族的产业,韦斯特和普通的贵族不同,曾经的皇室宗亲,一脉单传,到了这代虽然实力雄厚,但当家人老韦斯特久病缠身,大势将去,唐襄远不能让到嘴的肥肉跑了,于是趁机示好,两家就这么联了姻。
老韦斯特怎么看不出来唐襄远的心思,但他更舍不得自己的宝贝女儿,韦斯特小姐已经怀孕了。
唐襄远一开始没想好怎么处理唐凛,刚好唐霁那几年对唐凛也不甚亲近,就把人带在了身边,可唐凛太出色,唐襄远想着留在唐氏也不是不行,随便让他做点什么,他总有一天要退下来,在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人,要更可信一些。
直到上官景来到唐家,和唐凛......
唐襄远又想这样也不是不可以,就放任他们去了。
上官景站在一座派头十足的庄园面前,没过一会儿,就有一个管家打扮的人出来,“小小姐,你爷爷在花园等你,请跟我来。”
上官景是找林缘要的唐家老宅地址,看完消息她就直接开车出了门。
唐襄远坐在花园里,腿上盖着一条薄毯,精神看着已经好了很多,见上官景过来,笑着说:“小景回来了?来,过来爷爷这儿坐。”
上官景默不作声地坐到了唐襄远对面。
唐襄远什么也没说,给她倒了一杯茶,说:“身体怎么样?”
上官景答道:“挺好的。”
“记忆恢复了没?”
“我记得我失忆的事情只在军部系统里。”上官景擡眼望向唐襄远,眼里有一丝逼视的意味。
唐襄远端起茶喝了一口,说:“天下没有密不透风的墙。”他笑了一声,又说:“没想到你来的这么快,就这么喜欢他?我还以为你要再考虑几天,现在倒不像是以前的你了。”
“为什么?”
“很简单,为了利益和权力,他这么厉害,肥水不流外人田,再说了,有了飓风,唐家的权力只会更大,到时候你在军部,话语权也会更高。”
“我不需要这些。”
“哦,真的吗?”
“我想要什么我自己会挣,”上官景说:“我不靠你们。”
唐襄远大笑出声,好像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你现在这些不都是靠唐家、上官家得来的吗?怎么失个忆把脑子弄丢了?海盗的臭气熏昏了你的头,以为在战场上拿了几个人头,就能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政治场上谈生意,别忘了,你是哪里的出身,无论你有多大的功绩,你的出身给你提供的便利永远会占一半,你永远也别想否认。”
“既然回来就别走了,我跟德尔曼说一声,你转回首都星继续当你的将军,跟小凛把婚礼办了,爷爷还等着抱重孙呢。”
上官景惊讶得说不出来话,她觉得唐襄远为了权力疯了,碍于那点隔在中间的少得可怜的亲情,上官景只是不赞同地尽量陈述事实,“我和他生不了。”
“你们没有血缘关系,也不是兄妹,怎么不行?”
“你说......什么?”上官景握着杯子的手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她扯出一抹苍白的笑,哆哆嗦嗦地说:“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唐襄远笑着说,“不然你以为我能放任你们在一起?这件事就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办婚礼前可以公开,声明我都准备好了。”
“我爸,他知道吗?”
“不知道。当年韦斯特小姐已经怀孕了,老韦斯特撑不了多久,就把女儿托付给我,据说孩子是韦斯特小姐和他的养兄......一个叫威克多·韦斯特的,不过那个人后来叛出了新政,当海盗去了,我也很多年没有他的消息了。”
唐霁到死都不知道唐凛的身世,唐襄远知道,但他不在意,唐凛有天赋,能让唐家屹立不倒,而上官景身上流着唐家的血,他只需要一个同样流着唐家血脉的继承人而已。
唐襄远一开始就关注着上官衍的动向,上官衍出事以后,按照军部和议会共同商议的结果,上官景本来应该寄养在德尔曼那儿,但他在议会暗中操纵,加上唐霁的推波助澜,上官景名正言顺到了唐家。
至于后来,他确实有赌上官景和唐凛能在一起的成分,他赌赢了,论容貌、能力、家世,能配上他亲亲孙女的就只有唐凛。
上官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说:“你拿血缘威胁他,现在又说给我听,不怕我告诉他,让他反悔吗?”
“你不会的,难道不是吗?”唐襄远露出一抹得意的笑,“现在已经成定局了,你觉得他能抛下这一切?你又能给他什么?小景,你和我一样自私,既不想放他走,又要让他在原地乖乖等你,我看着都心疼,你要是不回来找他,说不定还有一点回旋的余地,真可惜,你现在就只能永远保持沉默了。”
“是么?我手里还有一些你和军部议会勾结的证据,随便一条放出去,唐氏都可能毁于朝夕。”
“那些东西你爸手上就有,他到死都没说......现在呢,你会说吗?”
上官景喝完杯子里的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说:“那可不好说,选择权在他手上,要是他愿意呢?”
唐襄远听了不为所动,“你舍得吗?”
上官景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