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兽(二)
索洛给上官景的是一串密码,解密方式上官衍以前教过她,她解锁进了那几个秘密文件。
第一个文件是一个名单,上面是目前可以信任的人,上官景并没有在上面发现唐霁或者是唐凛的名字。
第二个文件是她这么多年的部署,上官景随意翻看了一下,发现进程已经过半。
最后一个文件是密密麻麻的体检数据,上官景似乎失去了一条条琢磨这些庞杂数值意义的耐心,直接调出了最新的报告,时间显示在三年前。
哈尔迈德这时开门进来,上官景关起了通讯器,从沙发上站起来,拿了一瓶营养液,说:“这可是最好的机会,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哈尔迈德见她和刚刚警惕的状态判若两人,故作惊讶地问道:“这么快就恢复记忆了?”
上官景木着脸喝完营养液,没有理会他的话,反而说:“我只是失忆了,不是傻了,我可以帮你一把。”
“我从不质疑你的能力,从索洛进来到离开不过半个小时,你就能把新布防图交给他,足见你脑子好得很。不过比起这个时候从新政独立出去,我更关心我合作伙伴的身体状况。”
哈尔迈德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血检单,示意上官景看看,“我知道你肯定看得懂,凯恩说你失忆的范围比较大,会出现记忆混乱的情况,真的没关系吗?万一错过什么重要的人,或者事,那得多遗憾。”
上官景接过来看都没看,直接从沙发上的军装外套里摸出打火机,烧了。
哈尔迈德:“你.......”
“既然不影响我们的合作,那就不需要在意。”
“哈,果然这才是你真正的样子,传闻说你独断专行,目中无人。”哈尔迈德笑了一声,“但我不相信,谁让我们认识得早呢。上官,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会出事?”
上官景“哼”了一声,哈尔迈德和她笔记里描述得一模一样,狡诈且善于观察,还十分固执。
“看来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凯恩医生肯定和你说过基因序列改变带来的副作用,那是已经改变不了的了,过多关注毫无意义,但对议会而言,或许我失忆能给他们一些新机会。军部那边上报我失忆的消息,但有关这份检查单,还请你和凯恩医生替我保密。北部防线我尽量从西北守军里调,防线建成之后,就独立出去吧,”
哈尔迈德点点头,“我正好也是这个想法,虽然你不记得了,但你父亲的死,我很抱歉,节哀。如果你想治疗的话,凯恩是西北最好的脑部专家,他可以帮你。”
上官景摇摇头,“暂时不需要,我还有很多东西要看,”她指了指自己的通讯器,“毕竟我给自己留了很多消息。”
哈尔迈德明白上官景这是在赶人了,于是起身告辞,“注意休息,有什么需要按铃,护士全天在岗。”
所有人走后病房里静悄悄的,等她看完通讯器里的那些文件,已经快午夜了,上官景躺回床上,盯着纯白的天花板一动不动,眼神放空,良久,她才坐起来,打开通讯器进了一个加密频道。
林砚拙的全息投影出现在她眼前,那人满是怒气的声音传来:“你还知道给我拨通讯?我给你传了多少条消息,沈亓江也给你发过密件,三年了,你选择性回复或者不回,上官景,你还要不要命了?......你......眼睛......”
林砚拙忽然停了下来,他看到了上官景灰绿色的瞳孔。
“我失忆了,飞行舰受到爆炸波影响,我的头部受伤,加上基因序列改变,后遗症复发,我现在只有一部分记忆,但我给自己留了备份,我现在只想知道有什么办法能隐藏瞳色。”
“你知道的,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于事无补。”
林砚拙真想撕开上官景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他又气又怒,气的是她从来不把自己的身体放在心上,怒的是......教养良好的林医生罕见地骂了句什么,“这该死的后遗症怎么就没有一点变化。”
上官景从他劈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能够感受得出他有多焦急,于是安慰道:“人各有命,不需要太在意。”
“这是说人各有命的时候么?......把你通讯器的感应环打开,我会远程给你做一个扫描,以前让你一直开着,你偏不听......”
“我失忆了。”
林砚拙:“......”
扫描完后,林砚拙问:“除了瞳色变化,还有哪里异常吗?”
“头晕得厉害。”
“顽疾难除。报告显示物理数值一切正常,除了......既然你看过备份,你该知道你的身体状况怎么样,但我还是不放心,你必须回南城一趟,我会通知你爷爷,押也要把你押回来。”林砚拙见上官景不说话,又问:“想做记忆恢复干预吗?”
上官景往床头一靠,“不知道,做了能百分百恢复吗?”
“别人有很大的几率,但是你,希望渺茫,说不定干预之后还会更糟糕。”
上官景笑了一下,林砚拙这是又开始拿后遗症吓唬她了。
“告诉我你使用融合剂的真实频率。”
上官景在文件里见过她使用融合剂的记录,说是滥用也不为过,“非战时三天一支,战时一天最少两支,最高纪录四十八小时内用了五支,间隔期不超三小时。”
林砚拙知道她会滥用,但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他看着上官景一时说不出责备的话来,他不仅是医生,也是看着上官景长大的哥哥,他不问这些政事,自然不好插手劝她什么。
“唐中将的事......不要太难过。”
上官景听了却没什么反应,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说实话,你们现在说的这些,我根本记不起来,想伤心难过都找不到由头,或许这也算是一件好事?”
林砚拙刚刚还挂在脸上的淡笑凝固住了,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十分遗憾地摇了摇头。
“要让你爷爷知道这件事吗?”
“失忆可以说,但是我眼睛的事,还请你保密,林医生,想个办法吧,我怕我爷爷那儿瞒不过去。”
这时上官景这边忽然有通讯进来,是上官戬,她没动,任由通讯自动挂断,“老爷子来通讯了,你快点琢磨吧。”
林砚拙问:“你那边有医疗舱吗?什么型号?”
上官景扫了一眼病房角落,“有,shg......”
“连接,进入高级模式,我现在会更改设置,你进去躺一会吧,我给你的药还有吗?”
“有。”
林砚拙说:“吃三片白色的,喝两瓶营养液,设置五个小时......你那边刚好是晚上,明天也不会影响你,躺下了吗?关舱门。”
“好了。”
“现在可以找信得过的人去给你买一副灰色美瞳了。”
“......”
“别硬撑了,头都疼成那样了还死倔,你爷爷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
上官景趁着舒缓气体还没发挥作用,给哈尔迈德发了条消息,然后略带恼怒地切断了林砚拙的通讯。
林砚拙关了通讯,检测报告屏泛出的绿光照在他的镜片上,映出了那双幽冷的眼睛,里面漆黑一片,像是含着一潭终年不化的冰,像是要把屏幕洞穿那般,他无论如何都抹不掉那一片红色的数值警告提示。
不知过了多久,办公室里终于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林砚拙拨出一个通讯,“砚之,你的生物记忆研究......”
上官景脱下病号服,随手套了一件宽松的上衣,她放在桌上的通讯器正在拨出的界面,没过几秒,就被接了起来。
“爷爷。”上官景露出一个笑,她才刚洗过脸,水珠还挂在脸上。
上官戬坐在书房,这个加密通讯频道能够看到成员是否在线,上官景去星环要塞那年升级过一次,但是后来也很少用,有被军部信号检测器捕捉的风险,而且通讯是单向的,只能由上官景发起,几个小时前系统提示上官景上线,拨过去一个通讯被拒接后就一直等着。
“砚拙说你失忆了,还有哪里受伤没?”
上官景几年没回南城,现在乍一看,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上官戬好像老了很多。
“没有,爆炸波影响,头部受伤而已。”
上官戬叹了口气,说:“砚拙说你不记得唐霁的事了,这样也好,就不会那么难过。如果你回首都星,带点他的遗物回来吧,你爸还在等他......阿景,我其实想了很多年,自从阿衍走后,我们这个家支离破碎,走到今天这步,到底值不值,有时侯真想豁出去算了,海盗也好,新政也好,都去他娘的,上官家不需要什么传承,也不需要你担负那么多人的希望和命运,我都可以不在乎,但你,爷爷舍不得。”
“爷爷,可南城需要,那些被海盗荼毒的人需要,我们不能把他们中途抛下,我也绝不可能半途而废,也......不想辜负他们。”上官景给了上官戬一个“别担心”的眼神,接着说道:“我只是部分失忆,大多数事情我还有印象,只不过记不清细节而已,别太担心,”说着,上官景站起来转了一圈,“我不是好好的吗?”
上官戬无奈地笑笑,“你啊......”
“对了,爷爷,我忽然想起来一个事情,在我从首都军校毕业之前,有没有说过要回南城?”
上官戬仔细回想了一番,说:“你说过,几年前阿筠因为一批枪械出口去找过你,问你是不是有什么新打算忽然要回南城,阿筠回来后说什么来着......我不太记得了,后来你过完二十岁生日,就去了西北,接着又进了星环要塞。”
“那......我还说过别的什么吗?”
“没有,怎么了?你很多事情都会和阿筠交接,刚好他一会儿要回来,你可以问问他。”
“知道了,只是忽然想起来而已,没什么大事。家里怎么样了?”
“还好,唐凛上个月刚走,这几年你不在,他经常来南城陪我,唐霁的死对唐家影响很大,对唐凛打击也很大,阿筠昨天和他通过讯,听说那孩子看上去状态不是很好。”
上官戬明知道上官景失忆,唐家父子对她来说和陌生人没什么两样,还要说这番话,就是向上官景表明了他的态度——不管你记不记得,这两人确实在你过去的生命里产生了不可磨灭的影响。
“星环要塞遇袭,你去北部战区支援,给他报平安了没有?”
“没有。”说完后上官景皱了下眉,像是意识到些许奇怪和不妥,
她拿到文件密码之后在消息框里翻过她和唐凛聊天的记录,日期竟然停留在一年前,期间或许有通讯,只是被上官景删了,内容看上也去十分正常,总之不像他们说的关系,或者两人根本没有联系,关系也不见得有他们说的那么好,如果他们真是那种关系的话,未免太冷淡了一些。
上官戬不赞同地看着她,说:“是你当初自己信誓旦旦回来告诉我想要他,现在呢?暂且不说别的关系,他是你哥,我以前教你的礼貌和尊重都被你忘了吗?阿景,做人不能傲慢,也不能太想当然,百年之后,你只有他这么一个最亲近的人,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和以前相比,哪里不一样了,爷爷还是不希望你被权力冲昏头脑。”
上官景沉默不语。
上官戬又说:“你的亲密关系爷爷不应该评头论足,可二十岁实在还是太年轻,这几年你们都沉淀了许多,如果走错了路还能修正,改变了想法也还来得及,好聚好散,不要伤害别人,明白吗?”
上官景实在是想不起来有关唐凛的任何,或许真如上官戬所说,她改变了想法,但能够肯定的是,她和唐凛的关系曾经确实很好,但他现在肯定还不知道她失忆的事。
“我明白了,爷爷,我会和他联系的。”
上官戬点点头,等上官筠回来之后,爷孙三人又聊了很久,趁着军部通讯网没有恢复,上官景又和沈亓江开了个会,没想到楚明川也在,谈完正事之后,几个人在频道里又聊了一会儿。
上午八点,上官景办理完出院手续,索洛在病房外等着她收拾东西,里面已经没有任何收拾的声响,索洛敲了敲门,上官景没理会,她看着空空如也的聊天框,拨出一个通讯,无人接听,索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大校?”
上官景拨出的第二个通讯依然无人接听,索洛第二次敲门声响起时,上官景提着行李拉开了病房门,“走吧。”
聊天框上有一条传出去的消息,显示未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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