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
陈穗住进医疗站的那天下午,周远山来了一趟。
他穿了件灰蓝色的旧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袋。他走进医疗站的时候陈穗正靠坐在病床上,腿盖着薄被,床头的输液管一滴一滴往下走。她看到周远山时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把原本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收了回去,搭在膝盖上。
周远山在病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牛皮纸袋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一袋苹果,红皮的,表面还带着一点运输过程中蹭出来的浅痕。
“吃吧。”他说,“后勤处刚分了一批。”
陈穗没有伸手去拿苹果。她看了周远山一会儿,那目光不凶,但有一种压得很低的审视感。过了几秒她才开口:“你胖了。”
周远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围:“……伙食比以前好。”
“你呢?”陈穗问,“你是怎么从下面上来的?”
“门开的那个时候,我不在井底。我在办公楼里。”
陈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牛皮纸袋里拿出一个苹果,用袖子擦了擦,没有吃,只是握在手心里。那只苹果被她的手衬得格外红,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处置的信物。
“谢工,”陈穗说,“他怎么样了?”
周远山的表情动了一下。不是很大的变化,只是嘴角的肌肉微微抽紧了一瞬。“他……被救出来了。在一支救援队那里养伤。身体恢复得不错。”
“他还记得下面的事吗?”
“记得一部分。”
陈穗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苹果:“那就行了。”
周远山在病房里又坐了一会儿,没有多说话。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陈穗的背影——她正把那枚苹果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苹果皮在午后阳光里透出温润的橘红色。他看了两秒,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沈桉靠在墙边站着。
周远山看到她时脚步顿了一下。他认识沈安——那个眼神锋利、浑身带着防备的女孩,他见过她很多次,每一次都能准确判断她下一步要做什么。但今天靠墙站着的这个人——背影轮廓是沈安,站姿却不对。沈安靠墙的时候重心会在左脚,左脚微微外撇,随时可以发力;而这个人站得很直,两脚平行,重心居中,像一棵被栽进土里固定住的树。
“你是她?”周远山问。
“哪个她?”沈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沈安的那个。”
沈桉没有否认。她从墙边直起身,朝电梯方向走去。走到周远山身边时她停了一步,侧过头说:“她今天想问你一件事,但她不能开口,所以我替她问。”
“问。”
“第七区的桂花树,种在哪里?”
周远山愣了一下。他从没被问过这种问题,在这个所有人都在问物资、武器、安全系数的基地里,桂花树的位置是他上任以来听到最偏的一个问题。他想了三秒:“行政楼后面,老槐树旁边。去年后勤处移栽过来的,还没长高,但活了。”
沈桉听完了没有回应,继续往电梯方向走了。她的脚步没有变化,但周远山注意到她走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右手的手指微微张开又合拢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下午的课结束后,祈愿从教学楼出来,穿过操场走到行政楼后面。
老槐树还在,树冠很大,挡住了大半片天空。槐树旁边多了一棵小树,不到半人高,枝干细瘦,叶子是嫩绿色的,在下午的风里轻轻摆动。树干基部围了一圈铁丝网,怕被人踩到。
祈愿在小树旁边蹲下来,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最下面的那片叶子,叶面光滑而凉,边缘带着一层细小的绒毛。
她站起来的时候看到行政楼侧面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沈桉坐在那里,背靠着栏杆,膝盖上摊着那本从竖井里带出来的笔记本,但没有在看——目光落在桂花树的方向,落得很轻,像是一片落叶刚好停在水面上。
祈愿走过去,在沈桉旁边坐了下来。两个人中间隔了大约一尺的距离,不远不近。
“你刚才来过?”祈愿问。
“来了一下。”沈桉的目光没有从小树上移开,“看了它一眼。”
“你以后想看的时候就可以来看。它长在这里,不会跑。”
沈桉没有接话。她翻了一页笔记本,纸页发出干燥的沙沙声。祈愿注意到她翻页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撕破什么。
“谢晚那边有消息吗?”祈愿换了个话题。
“昨天宋淮和救援队通了一次话。他的肺部感染已经控制住了,接下来是营养恢复期。预计半个月后可以转回第七区。”
“那真好。”祈愿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头上,看着那棵小桂花树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等他回来的时候,这棵树应该又长高了一点。”
风吹过行政楼后面的空地,把老槐树的叶子和桂花树的嫩枝都吹得沙沙响。远处操场上有人在喊号子,大概是后勤处在搬运什么重物,号子声拖着长长的尾音,被风裹着散开了。
沈桉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膝盖上。她没有看祈愿,但她说了一句话,声音放得很平:“她不记得那棵树被砍倒之后,桂花落在地上的味道了。但我记得。”
祈愿把下巴从膝盖上擡起来,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沈桉的侧脸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那种安静让祈愿想起沈安偶尔会在战斗之后露出的表情——身体还在,但人已经飘远了。只是沈安的飘远是暂时的,而沈桉的安静像是她本来就住在那个位置上。
“你能闻到吗?”祈愿轻声问,“现在那棵树的味道。”
沈桉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手掌。掌心里那四道掐痕已经愈合了,只剩浅浅的白色印记。她把那面手掌朝着桂花树的方向伸出去,五指微微张开,像是等着风把什么送过来。她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还太小了。”她说,“要等明年。”
祈愿没有说什么。两个人在行政楼后面的台阶上待了很久,一直坐到夕阳把桂花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印在水泥地上像一道细细的墨线。
沈桉站起来之前把那本笔记本翻到了最后一页,拿出那枚从竖井底部带出来的金属圆片——刻着陈穗名字和日期的那一枚——递给祈愿。“你替她收着。”
祈愿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用校服口袋把它装好。“为什么给我?”
“她信任你。所以我也信任你。”
沈桉说完就转身走了。她的脚步穿过操场,朝食堂方向走去,步伐不紧不慢。祈愿坐在台阶上看着她走远,手里攥着那枚冰凉的金属片,把它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
背面那行小字写着:“若有人到,请告诉谢工:第三组仍在看泵。”
她把金属片翻回正面,对准夕阳方向看了一眼——陈穗的名字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旧铜色,像一个已经抵达终点的邮戳。她把金属片重新放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也朝食堂方向走去。
那棵桂花树在风中轻轻摇了摇。
明年才能闻见味道,但今年它已经长出了第一片叶子。
那片叶子被风吹着,指向行政楼的方向。在那里,周远山站在窗边,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看着窗外两个背影一前一后走过操场,汇入食堂门口排队打饭的人流之中。他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回办公桌。抽屉里那幅手绘地图还在,红三角门的位置已经被他用白笔涂掉了。他看了那张地图一眼,合上抽屉,锁好,钥匙放回胸前口袋里。
有些门关上了就不会再开。有些门还没开,但已经在等人。他锁好抽屉之后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想起来明天该让人给那棵桂花树多浇点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