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
净水站完工的那个傍晚,沈桉站在引水渠末端,看着最后一截管道接口处的焊纹冷却下来。刘柱从配电室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只空水桶,里面装的是净水器出的最后一桶测试水,清澈见底,没有任何沉淀物。
“检测数据全部达标。”刘柱说,“连续三天了,指标稳得像自来水厂出厂标准。”
沈桉用扳手把焊接口的余热散尽,检查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收工具。明天一早回基地。”
刘柱点了点头,转身回去喊王北。宋淮坐在泵站门口,把最后一批物资分类打包。他的动作已经不需要再看清单了,所有的物品在他的手下被装袋、封口、编号,按顺序堆放在皮卡后斗里——皮卡中午就回来了,王北把赵小河送到第七区之后没有耽误,加满油直接开回了泵站。
陈穗站在泵站西墙根下,擡头看着暮色渐沉的天际线。她的腰比以前直了一些,虽然还是瘦得像一根枯枝,但脸上那层灰败的颜色退了,泛出了一层薄薄的血色。宋远坐在她旁边的轮椅上——那是王北从第七区带回来的,从后勤处借的,旧了但还能用。
“明天回去,”沈桉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医疗站已经准备好了。宋远的肺需要拍片,赵小河的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陈穗没有看沈桉。她看着远处河道上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水面,声音很轻:“我还能回来吗?”
“净水站需要人维护。如果你愿意,可以申请留在这里当驻站员。”
陈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但她的肩背在那一瞬间松弛了下来——像是终于听到了一句她想听了很久的话。
翌日清晨,皮卡驶离泵站的时候,雾还没散尽。
沈桉坐在副驾驶,膝盖上放着陈穗的那只布包。后斗里铺着厚厚的棉垫,陈穗和宋远并排坐在里面,宋远身上裹着两条毯子,陈穗靠着厢板,看着泵站的红砖墙在雾中逐渐变淡,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视野的边缘。
刘柱开车,宋淮坐在后斗里照顾宋远。王北坐在刘柱旁边,猎枪横在膝头,枪管朝下,像是已经完成了任务之后可以安心休息的姿态。
车开到第七区大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围墙顶上。哨塔上的卫兵认出了车牌,挥手放行。皮卡驶过操场的时候,几个正在跑早操的孩子停下来看了看车斗里那两个陌生面孔,又继续跑开了。
操场的跑道边,祈愿站在篮球架下面。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手里攥着一本翻开的课本,显然是在等什么人。看到皮卡开进来的时候她合上课本,朝车停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站定,目光越过驾驶座,落在副驾驶那个推开车门走出来的人身上。
祈愿看了她三秒。那三秒里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攥着课本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沈桉从副驾驶下来,走到后斗旁帮着把宋远的轮椅放下来,又扶了陈穗一把让她站稳。她做这些事的动作和沈安平时一模一样——利落、准确、不多余,但她处理完这些之后没有习惯性地擡头扫视四周,也没有在确认周围安全之后轻微地松一口气。
祈愿注意到了那点细微的缺失。她走到皮卡旁边,在沈桉转过身来的时候和她面对面站着。
“沈安姐呢?”
“在里面休息。”沈桉说。
“你什么时候让她出来?”
“她准备好了就会出来。”
祈愿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和沈安的形状一模一样,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那里面没有人看人时该有的温度。它在看祈愿,像在观察一个目标,而不是在和一个人说话。
“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她小时候家门口有一棵桂花树?”祈愿问。
沈桉看了她一会儿:“说过。”
“那你知道那棵树后来怎么样了?”
“砍了。在她七岁那年。被进来的人砍倒的。树干倒下来压碎了院子里的石板,桂花落了满地,还没来得及开完。”
祈愿的睫毛微微抖了一下。她没有哭。她的呼吸只是慢了一拍,然后她伸出手,拉住沈桉的手腕,力度不重,但很稳。
“你替她记得这些东西,对吗?”
沈桉低头看着祈愿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祈愿的手指刚好搭在她右手掌心里那四道已经结痂的掐痕旁边。她没有抽开手,也没有回答那句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被祈愿拉着,像一个被临时定格在画面里的人。
宋淮从后斗里跳下来,看了她们一眼,没有打断,转身去帮王北和刘柱把物资往后勤处搬。
操场上有人在踢一个破旧的皮球,球滚到皮卡旁边被一个小孩弯腰捡起来,跑远了。晨风吹过操场,带着跑道边野草被晒热后的干爽气味。
祈愿松开了手,退后一步,看着沈桉说:“我不会叫她出来的。我知道这种事不能催。但我会等她。你替我跟她说一声。”
沈桉站在原地,那张空白的脸上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像是一面玻璃后面有人擡手碰了一下内侧,留下了一道极短的、几乎看不见的波纹。她眨了一下眼,那道波纹就消失了。
“我会转告她。”
祈愿点了一下头,抱起课本转身走了。她的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在操场的跑道上走成一道平直的线,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推门进去了。
沈桉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然后她转身走向后勤处的方向,去填写陈穗和宋远的入院登记表。她的笔迹和沈安一样,连签名也看不出区别,只是在填到“联系人”那一栏的时候,她在沈安的名字后面额外加了一行小字,括号括起来的,写完立刻翻页,像是怕被人看到。
那行字写的是:
“(还有沈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