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科幻小说 > 第七个 > 座位
  座位
  沈桉在第七区的第三天,收到了一张课表。
  课表是祈愿在午饭时候塞进她手里的,正面是打印的字迹,背面用圆珠笔手写了一行:"明天上午第二节有课,教室在旧实验楼二楼东侧。你想来就来。"
  沈桉看了那张课表很久,然后把它对折两次,放进了口袋里。
  第二天上午,她真的去了。
  旧实验楼的二楼东侧是一间翻新过的阶梯教室。窗户被换过了,玻璃擦得还算干净,午前的阳光从南面照进来,在木纹课桌上铺了一层暖黄色。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二十来个人,大部分是年轻人,也有几个年纪更大的,混在座位中间,各自看着手里的课本。
  祈愿坐在靠窗第三排靠左的位置,旁边的椅子空着,上面压了一本书占座。她看到沈桉走进来的时候没有招手,只是把占座的书拿起来放在桌面上,然后继续低头看课本。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她早就知道沈桉会来。
  沈桉在祈愿旁边坐下。课桌是双人连体的那种旧式桌椅,坐下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拖拽声。周围的人没有多看她,大学生们继续各自翻书、抄笔记、在小声聊天。
  上课铃响了三声——不是那种刺耳的电子音,是录制的钢琴片段,最后一个音符拖着微弱的余韵。
  讲台上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头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她自我介绍姓陈,讲的是"现代文学中的空间意象",今天这节课的主题是"废墟与居所"。沈桉原本以为是一堂和她无关的课,但陈老师开口讲了大概六分钟后,她在纸上写下的第一个板书是:"废墟不是空的。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容纳人。"
  沈桉的笔在翻开的笔记本上停顿了一会儿,没有动。
  整节课她都在听。她听得很专注,那种专注和沈安在观察敌人时的那种警觉不同——沈安的专注里有计算的成分,而沈桉的专注是纯粹的接收,像一个被清空的容器正在被缓慢地填满。
  讲到中途,陈老师提到了一个例子:"有一首诗,作者已经找不到了,但有一段流传下来——'我来过这里,我没有迷路。'有人听过吗?"
  祈愿没有举手,但她在座位上微微坐直了一些。沈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注意到祈愿的眼睫毛在那一瞬间轻轻颤了一下。
  "是上一节课一个同学写的。"陈老师说,"写的很好,我记住了。"
  下课铃响起来的时候,沈桉才发现自己在这九十分钟里没有走神一次。她把笔记本翻回第一页,上面只写了陈老师板书的一个词——"容纳"。就那两个字,在空白纸页的正中间,笔画工整,透着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安放的认真。
  祈愿把书收进书包里,站起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怎么样?"
  "……不怎么样。"
  "那你还来吗?"
  "来。"
  下午,沈桉一个人去了行政楼后面。那棵桂花树还立在老槐树旁边,铁丝网围着的,底下浇过水的痕迹还没干透。她在桂花树前面蹲下来,把午饭后从食堂顺出来的一小块馒头掰成碎屑,放在树根旁边的泥土上。馒头屑很快就被几只蚂蚁发现了,排着队搬运。
  她蹲在那儿看了很长时间的蚂蚁搬家,看它们如何把比身体大几倍的碎屑拖过土块的缝隙,如何绕过一片落叶的障碍,如何排成一条几乎笔直的线,朝着树根的方向前进。
  宋淮从行政楼侧面走过的时候看到了她蹲在桂花树旁边的背影。他没有走过去打扰,只是站在走廊拐角看了一会儿。他注意到沈桉看蚂蚁的姿势和沈安完全不一样——沈安看东西的时候身体会微微前倾,而沈桉蹲在那里几乎不动,像一块被镶嵌进地面的石头。她看蚂蚁那十分钟里,换位置的次数是零。
  傍晚食堂开饭的时候,祈愿在门口看到了沈桉。她没去排队,靠在食堂侧面的墙根下站着,手里翻着陈穗那本笔记本——但她这次翻得比较快,像是已经读完了内容,只是在某几页之间来回翻看。
  "我今天去看了林听晚的碑。"祈愿端着饭盒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上回压在石头底下的纸条被雨淋湿了,字糊了。我换了一张新的。"
  沈桉把笔记本合上:"你写了什么?"
  "还是那句话。'我来过这里,我没有迷路。'"祈愿顿了一下,"底下加了一行小字——'桂花开了我告诉你。'"
  沈桉没有接话。她把笔记本夹在腋下,侧过头看着食堂窗口后面升腾起来的热蒸汽,白色的水汽在傍晚的光线里缓缓上升,散入天花板下方的阴影中。
  "谢晚下周回来。"她忽然说。
  祈愿手里的饭盒停了一下:"真的?"
  "救援队传了确切日期。三天后出发,路上两天,第五天到第七区。"
  祈愿端着饭盒站在那里,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没组织好语言。最后她只是把饭盒盖揭开,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那等他回来的时候,桂花树应该又长了几片新叶子。"祈愿说。
  沈桉看了看她,没有接话。但她的右手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有人从内部轻轻擡起了她的手指,又放下了。
  那天晚上,沈桉回到单人宿舍里,把那张课表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枕边。她躺下来的时候,枕头旁边那枚金属圆片已经被祈愿放回她桌上——祈愿觉得还是该让沈桉自己保管。金属片在月光里泛着一点极淡的银灰色。她侧过头看了它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宿舍外面的走廊里有人在轻声聊天,声音穿过门缝时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种温暖的嗡嗡声在空气里回荡。
  沈桉在那种声音里慢慢睡着了。这是她接管身体以来第一次真正入睡,不是待机,不是等待——是睡着。她睡着的时候,右手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
  月光照在金属圆片上,那行"若有人到,请告诉谢工"的字样在夜里安静地反着光。
  第三组还在看泵。
  而沈桉,开始习惯了在某个人的座位上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