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移
陈穗出院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但没有下雨。
她站在医疗站门口,身上穿着一套新发的深蓝色工装,裤腿卷了两折才不拖地。宋远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出来,脸上比入院时多了一些血色,虽然还是瘦,但眼窝处的凹陷已经不再那么明显了。赵小河的手术安排在三天后,他还在住院部二楼,右腿吊着,但每天下午在走廊里拄着双拐走两个来回。
沈桉站在医疗站门口的台阶下面等着。她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后勤处配的,是净水站的驻站人员钥匙。她把那串钥匙递给陈穗的时候,陈穗接过去,在掌心里颠了颠,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泵站的电已经重新接好了。”沈桉说,“主管道末端的密封垫换了新的,渗液残留的荧光物质在滤水系统里累积之前就被分流排掉了。你住的地方在泵站西侧那间平房,屋顶补过,不漏雨。”
陈穗把那串钥匙收进口袋:“你呢?你不回去?”
“我留在基地。”
陈穗没有多问。她弯腰把宋远的轮椅调整了一个角度,让他的背靠在椅背上更舒服一些,然后推着轮椅朝基地大门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沈桉一眼:“谢工回来的时候,帮我说一声——第三组的人还活着。”
“我会的。”
陈穗转回去继续走。她的背影在灰色的天光下显得瘦而直,推轮椅的手很稳。她走过操场的时候,几个正在踢球的小孩给她让了路,她微微点头致谢,然后继续推着轮椅出了基地大门。
沈桉站在医疗站门口,一直看到那辆后勤处安排的旧货车把陈穗和宋远接走,才转身离开。
上午她路过行政楼的时候,周远山正好从里面出来。两个人迎面走了个照面,他手里拿着一个夹满文件的硬板夹,看到沈桉时停了一步。
“医疗站说陈穗今早走了。”
“嗯。”
“她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她说谢晚回来的时候替她说一声——第三组的人还活着。”
周远山把那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他没有再问什么,夹着文件朝后勤处的方向走了。他走过老槐树旁边的时候没有停下来看那棵桂花树,但他的脚步在那一带放慢了一拍。
沈桉继续往前走。她今天要还一样东西——那本陈穗的笔记本已经被她翻到了最后一页,内容全部抄录完毕,原件她答应还给陈穗。但陈穗走得急,没来得及拿。沈桉把它包在一块干净的布里,收进自己抽屉里,等下次去泵站送物资的时候再带过去。
下午有一节选修课。
沈桉去了。这一次她没有坐在祈愿旁边——祈愿今天没来,她去东墙那边帮后勤处清点一批新到的药品。沈桉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面前摊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笔放在旁边,没有翻开。
这节课讲的是哲学基础的“他者与自我”。陈老师站在讲台上,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我”字,然后用圆圈把它围住:“我们通常把自己当作世界的中心。但在一些人的经验里,自我是分裂的。那个被分裂出去的部分,它不算另一个人,但也不是原来的那个人。这种情况在文学、历史、乃至当代的创伤记录里都有迹可循。”
沈桉的笔在笔记本封面上停了一下。她没有翻开内页。
“这种分裂往往不是主动选择的。”陈老师说,“它像是一扇关不上的门。门里的人出不去,门外的人进不来。但门本身的存在,说明那个屋子里曾经有人住过。”
沈桉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四道掐痕已经完全愈合了,只剩下一圈很浅的印记,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她把那只手翻过来,手背朝上,上面的皮肤光滑干净——没有那道歪歪扭扭的“桉”字。但她记得它在那里出现过。
下课之后她走出实验楼,天开始飘细雨。雨丝很细,落在脸上凉凉的。她没有躲,在雨里走回宿舍的路经过操场,跑道上的白漆被雨打湿后显得更白了一些,像一条画在灰绿色草地上刚刚落笔的线。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在门口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靠着门框站着,身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外套,明显是从后勤处临时借的,袖口长了半截搭在手背上。他的脸色还很苍白,瘦得下巴的轮廓比从前更尖了一些,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亮而清楚。他看到沈桉走近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浅了,几乎算不上笑,但他确实在看她。
谢晚。
他比预期早到了两天。
沈桉在宿舍楼门口停下了脚步。她看着谢晚,谢晚也看着她。雨丝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地上,打湿了一小片水泥地面。
“我听说你……”谢晚开口说了一句,声音还有些虚,但咬字是稳的,“你不是沈安。”
“我是沈桉。”
“我知道。”谢晚伸手把耷拉下来的外套袖口往上推了一下,露出瘦得骨节分明的手腕,“沈安救过我的命。所以她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沈桉站在雨里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但她没有移开目光。“陈穗说,‘第三组的人还活着’。她让我告诉你。”
谢晚的手在袖口边缘停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剧烈变化,但他低头垂眼的那个动作持续了比正常呼吸更长的时间。当他重新擡起头来的时候,他的眼眶有一点发红,但声音稳住了。
“……她们还在看泵?”
“还在看。”
谢晚站在宿舍楼门口,雨水从他借来的外套肩头滑下来,顺着袖口的边缘一滴一滴地落在门槛上。他靠着门框站了很久,久到雨丝在肩头聚成一小片深色的湿痕,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对着什么不存在的人说了一句“知道了”。
沈桉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一枚干净的、被擦过的金属圆片。陈穗的名字,第三组的字样。
“她让我交给你的。”沈桉说,“她说你如果还想要这块铭牌,就收着。如果不想要,就放回那棵桂花树底下。”
谢晚伸手接过来,那枚金属片在他掌心里躺了一瞬,然后被他合拢手指攥住了。他的手指慢慢地收紧,贴在掌心,像握住一块温过又凉下来的石头。
“我收着。”他说。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把整个第七区的轮廓都润湿了一层深色。谢晚靠着门框把那枚金属片攥在掌心里,沈桉站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落满雨丝的空地。
宿舍楼里有人从楼梯上走下来,脚步声在门厅里回响。谢晚把金属片收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直起身,从门框旁边让开了半步。
“一起吃饭?”他说。
沈桉看了他一眼:“食堂现在应该还有菜。”
“走吧。”
两个人朝食堂方向走去。雨小了一些,变成了若有若无的毛毛雨。经过操场的时候谢晚的脚步放慢了一拍,侧过头看了一眼操场对面的行政楼,又收回了目光。
他没有问沈桉什么时候回去。沈桉也没有说。雨丝落在他们肩头,像一层极薄的银灰色绒毛。空气里带着泥土被打湿后散发出来的淡香,混着食堂方向飘过来的葱油和蒸汽的味道。
食堂的灯在傍晚的雨幕里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玻璃落在湿漉漉的操场地面上,映出两排模糊的温暖光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