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址
谢晚回来的第二天早上,去了净水站。
沈桉开着一辆后勤处的旧皮卡,送他去的。两人一路上几乎没说话,车窗外的景色从第七区的围墙换成了盘山路,又换成了灰白色的河道。谢晚坐在副驾驶上,手里始终攥着那枚金属片,指腹在“陈穗”的名字上来回摩挲,擦得那行字比刚拿到时亮了一些。
皮卡在泵站门口停稳的时候,陈穗正蹲在引水渠边检查水流。她听到车声擡起头,看到谢晚从副驾驶下来,手里的瓢掉进渠里了也没去捞。她站起来,用裤腿擦了擦手,站在那儿看着他走过来。
谢晚走到她面前,隔着两步的距离停下。
“谢工。”陈穗先说。
“陈姐。”谢晚顿了一下,“……瘦了。”
“你没资格说别人。”陈穗看了他三秒,然后上前一步,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一下不重,但她的手在谢晚肩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的、活的、站在阳光底下的。然后她把手收回去,弯腰从渠里把瓢捞出来,转身朝泵站走去。“进来看看,净水器换了新密封垫,出水比你当年设计的时候还稳。”
谢晚跟在她后面走进了配电室。
沈桉没有跟进去。她靠在皮卡的车头盖上,看着河道里的水在上午的光线下缓缓流动。灰白色的水面已经比半个月前清了一些,荧粉的浓度在肉眼可辨的程度上降低了。净水器连续运行了这么长时间,渗液的扩散正在被缓慢收束。
配电室里传来陈穗的声音,在讲泵体运行的数据和管线分布。谢晚偶尔应几声,声音里有那种很久没说过话之后重新开口的干涩,但越说越顺。沈桉听着那些对话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像一个已经空了很久的罐子被重新注入水的声音。
过了一阵,谢晚从配电室里出来,走到沈桉旁边站定。他手里还握着那枚金属片,但已经把它放进了口袋里。
“我想去看看竖井。”他说。
沈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我想看看门关好没有。”
沈桉没有劝阻。她带着他走到管口前面,弯腰钻了进去。谢晚跟在后面,他的身形比以前更瘦,主管道对他来说显得宽敞了一些。他爬过空腔,爬过岔道,在岔道口看到那口竖井时,他停了一下。
竖井依然安静。灯光照下去,三十米深处的蓝光还在闪——一下两下三下,停三秒。沈桉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促。
谢晚趴在岔道口看了很久。他的头灯从他额前垂下一条白光的直线,照亮了竖井中部的一截管线和井底那一小片闪烁的蓝色光点。
“……门关好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井底说话,“第三组都上去了。”
他趴在那里又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来,顺着原路爬回去。沈桉跟在他身后,两人都没有说话。钻出管口重新站在日光下的时候,谢晚的睫毛上挂了一点管道里沾的灰,他用袖口擦了擦,然后擡起头看着天空。
“谢谢你带她下来。”他说。
“带谁?”
“沈安。她没下来过,但你替她下来了。”谢晚转过身看着沈桉,“我知道你不是她。但你做的那些事,她都会认。”
沈桉没有回答。她把管口的盖板拉过来合上,卡好锁扣,然后走向皮卡。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走吧,中午食堂有红烧鱼。”
谢晚跟上来,坐进副驾驶。皮卡驶离泵站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泵站的红砖墙——陈穗站在门口,举着一只手朝他们摆了摆,不像是告别,更像是说“下次再来”。
皮卡在盘山路上开着,车窗外的风把谢晚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呼吸平稳。沈桉开着车,目光看着前方的路面,耳朵里偶尔传来谢晚极轻的、几乎是自言自语的嘀咕声,像在数什么东西。她没有仔细听,但她捕捉到那些数字的顺序——从三往后数,四、五、六。数到六之后他没有继续,停了下来。
回到第七区的时候是午后。谢晚回医疗站做了例行检查,沈桉把皮卡还回后勤处。她还完钥匙从后勤处门口出来的时候,看到祈愿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面前摊着课本,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看着行政楼后面那棵桂花树的方向。树梢上多了几片新展开的嫩叶,在午后的光线里透出薄薄的绿意。祈愿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在书页空白处画了一根细细的树枝,枝头点了五片小叶子。
沈桉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没有打招呼,只是在台阶上并排坐着,各自看着桂花树的方向。
"谢晚回来了。"祈愿说。
"嗯。"
"他怎么样?"
"比走的时候好。看了竖井,确认了门关好了,心里踏实了。"
祈愿合上课本,把它放在膝盖上。"那沈安姐呢?"
沈桉沉默了几秒。"……她在里面。我每天都能感觉到她在动。有时候轻轻碰一下我手指,有时候什么动静都没有。"
"她在里面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我不知道。但她能感觉到你的声音——你提到桂花树的那天晚上,我感觉到她动了一下。"
祈愿低下头,把课本抱在怀里。风吹过操场,把远处食堂的饭菜香味带了过来,混杂着干土和草叶的气息。她的手搭在书脊上,指节微微泛白,又松开了。
"我会等她。"她说。
风又吹了一阵。桂花树的枝条轻轻摆动,那几片新叶在光里翻转着,像一小群刚学会飞行的绿色的蝴蝶。
沈桉坐在台阶上,目光落在那棵树上。她的右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是等着什么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