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科幻小说 > 第七个 > 裂隙
  裂隙
  沈桉发现自己开始记住一些和任务无关的事了。
  比如食堂周一早餐有红豆粥,周二没有。比如操场东边那截跑道上有一块凸起的水泥,踢球的小孩每次跑到那里都会下意识绕一下。比如那棵桂花树在早晨七点和傍晚五点的光线下颜色完全不一样——早晨是嫩绿,傍晚是墨绿,中间隔着十个小时的阳光和风。
  她把这些事记在脑子里,和沈安那种作战级别的记录方式不一样。这些记录没有用,不会在战斗里帮上任何忙,但她就是记住了。
  这天她路过操场的时候,宋淮坐在跑道边的看台上,手里用布擦着一把旧扳手。他看到沈桉走过来,没有擡头,但开口说了一句:“今天晚上巡逻队少一个人,刘柱要去医务室换药。”
  沈桉停下脚步:“他怎么了?”
  “昨天清物资的时候被铁皮划了一下,不严重,但得打破伤风。”宋淮把扳手翻了个面继续擦,“你替他一班。东墙那段,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
  “我不是巡逻队的人。”
  “沈安是。”
  沈桉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几点集合?”
  “九点四十,东墙哨塔下面。”
  晚上九点四十,沈桉准时到了东墙哨塔。哨塔是瞭望塔改的,木质结构,顶上搭了铁皮顶棚,四面通风。她从梯子爬上去的时候,夜风迎面灌进领口,带着围墙外野草和干土的气味。宋淮已经坐在哨塔的木板上了,背靠着栏杆,膝盖上横着那把短刃。
  他在那里等她。
  沈桉在哨塔另一端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大约两米。夜风从中间穿过去,把各自的气味带向不同的方向。
  “沈安以前值班的时候会坐在左边那个位置。”宋淮说,“她说右边能看到围墙拐角的视野死角,左边看不了那边。”
  沈桉没有动位置。“我不是她。”
  “我知道。”宋淮把短刃抽出来半寸,看了看刃口又推回去,“我只是告诉你。”
  后半夜的风更凉了。围墙上方的铁丝网在风里发出极轻的震颤声,像一根绷紧的弦偶尔被拨动。沈桉注意到东墙拐角那片草地上有一排很浅的脚印——不是今天留下的,边缘已经模糊了,但长度和形状都和人类的脚掌不完全一致。
  “那边有东西来过。”沈桉指了指那片区域。
  宋淮顺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上个星期的痕迹。巡逻队勘察过了,是变异野狗,喝了渗液的那种。只有两只,没靠近围墙就跑了。”
  “追了吗?”
  “追不了。它们跑的方向是北边的泄洪渠,渠底太深,人进不去。”
  沈桉看着那片草丛没有说话。夜风把草叶压下去又放起来,那些脚印的轮廓在月光下一明一暗,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旧痕。
  两点换班的时候,沈桉从哨塔上下来。宋淮跟在她后面,走下最后一级梯子时他停了一步:“沈安以前值班的时候,后半夜会带一壶热水。她说不喝热水的人守不住夜。”
  沈桉脚步没停:“我不是她。”
  “我知道。但你可以学。”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往宿舍方向走了。沈桉站在东墙根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操场边缘的路灯光晕里。她站了几秒,然后也转身走了。
  第二天傍晚,她路过后勤处的时候看到了桌角放着一只旧保温壶,上面贴着一张纸条:“给东墙值班的人”——没有署名,笔迹潦草,像是顺手写的。她看了一眼那只壶,没有拿,继续走了过去。
  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回过头,拿起那只壶,拧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是热水,还冒着气。她重新拧紧,拎着它走了。
  那天晚上没有轮到她值班。
  但她把那只壶放在了宿舍床头柜上,拧紧盖子,没有喝。
  周末的时候,祈愿拉着沈桉去了一趟行政楼后面的桂花树。树比刚移栽的时候长高了一截,顶端的嫩枝已经硬了,开始变成和底下老枝相近的深绿色。铁丝网被撤掉了,后勤处的人说树根已经扎稳了,不怕被踩到。
  祈愿蹲在树根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把晒干的桂花——是后勤处花圃里老树上收的,去年秋天存下来的。她捏了一点碎末撒在树根周围的泥土上。
  “给它闻一闻自己将来的味道。”祈愿说。
  沈桉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些干桂花碎末在泥土表面慢慢被晚风吹散。
  “沈安姐以前跟我说过,她小时候在桂花树底下捡花瓣,捡满一捧就跑去给她妈妈看。”祈愿拍了拍手上的碎末站起来,“她说她妈每次都会说同一句话——‘香不香?’她每次都摇头,然后她妈就笑。”
  沈桉安静地听着。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动了动,幅度很小,像有人从内部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那她后来还捡过花瓣吗?”
  “没有。”沈桉说,“树倒了之后,就再没捡过。”
  祈愿没有追问。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和沈桉一起在行政楼后面的台阶上坐下来。风从桂花树的枝叶间穿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翻书页。
  “你有没有想过,”祈愿忽然说,“如果你不是替她活着,而是你自己活着,你想干什么?”
  沈桉的目光落在远处操场边的路灯上,亮着一团暖黄色的光圈。“……没想过。”
  “那你可以想。”
  沈桉没有回答。她坐在那里,晚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去,桂花树的影子在两个人脚边缓缓移动。
  她在心里想了一下那个问题。如果她不是替沈安活着,而是她自己活着——她要去哪,做什么,和谁一起。那个画面还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汽看远处的东西。
  但她第一次觉得那个画面是可以想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里那四道掐痕已经完全褪成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细线,像地图上被擦淡了的边境线。她把那只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放在膝盖上。
  晚风吹过,带着一点远处食堂的饭菜香气和草木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之后散发的暖意。她把手心朝着风的方向摊开,像在接什么。
  过了一阵,她合拢手指。
  握住了什么。
  那一夜她做了梦。七岁那年,桂花树下,她母亲蹲在她面前,把一朵完整的花放在她掌心里。“香不香?”声音很近,近得像是贴着她耳边说的。她闻到那一小朵桂花的气味,潮湿的、带着清晨露水的、某种她以为再也不会闻到的味道。
  她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眼眶是干的。但她枕头上有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形状不像是口水浸出来的——更像是有人来过,替她哭了,在她睡着的时候,安静地完成了一件她做不到的事。
  她坐起来,把那片湿痕折进枕头下面,盖好。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