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科幻小说 > 第七个 > 向根
  向根
  沈安在那棵桂花旁边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立冬后的阳光不那么烈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像一层薄棉布轻轻搭在肩头。她把凳子从宿舍搬过来之后就没有再挪过位置,始终坐在那棵小桂花的北侧,面朝南。这样一来,阳光从背后照过来,在她面前的地面上投出一道完整的人形影子,把小桂花罩在影子的边缘。风偶尔吹过来的时候,她的头发会被掀起来遮住视线,但她没有挪动。她坐在那里,看着那棵小桂花从晨露干透到日头升高,看着它在地面上的影子从西侧缓慢地转向北侧,又绕过树根回到东侧,完成了一整个上午的循环。
  祈愿在上午过半的时候过来了一趟。她端着一只搪瓷缸,里面装着热水,递到沈安手里。沈安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嘴。祈愿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一左一右,中间隔着那棵小桂花树。新移栽的细枝条在她们之间的空隙里微微摇晃,像一根淡绿色的指针,温柔地划向她们各自的方向。
  “你今天不去上课了?”祈愿问。
  “请了一上午的假。”
  “就为了在这里坐着?”
  “嗯。”
  祈愿没有追问。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干净的布,铺在膝盖上,从旁边那丛野草里拣了几片形状完整的落叶放在布面上,像在收集什么标本。两个人坐在那里,偶尔风把一片叶子从树枝上吹落,正好落在祈愿铺开的那块布上,她会低头看了一眼,把它和另外几片叠放在一起,按照颜色深浅排成一列。沈安没有打扰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把搪瓷缸里的热水一口一口地喝完,水汽最后一次升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放下了空缸,朝宿舍的方向望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祈愿走的时候把那几片叶子留在了原地,压在小桂花树根旁边的一块小石头下面。沈安没有去动它们,但她在祈愿走远之后低头看了那些叶子一眼——它们叠放得很整齐,按照颜色深浅逐次排开,像一段被缩短的时间线。
  中午她回食堂吃饭的时候,在门口碰到了林逸。林逸刚打完饭出来,端着碗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看到她的时候侧身让了一下:“你上午没来上课,祈愿说你在看树。”
  “嗯。”
  “那树还好吧?没被冻着?”
  “还好。”
  林逸端着碗想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碗里的半块红薯夹出来放进沈安的托盘里:“食堂今天发了红薯,我分你一半。”说完他就端着碗走开了。
  沈安低头看着托盘里那半块红薯。表皮烤得微焦,裂口处露出里面橙黄色的瓤,正冒着细小的热气。她端着托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先把那半块红薯吃了,然后才开始吃碗里的饭。红薯很甜,绵软得几乎不用嚼就能在舌尖上散开,带着炭火烘烤后特有的焦香,在午后安静的光线里慢慢融化。
  下午她换了一个位置。她把凳子搬到了小桂花的南侧,背对阳光,面朝北墙。从这个方向看过去,行政楼的北墙在下午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带着时间感的灰蓝色。墙面上有几道细长的裂缝,从墙根延伸到接近二楼窗台的位置,像几根用深色墨水画的线条,安静地标注着墙体多年来受到的应力和位移。她看着那些裂缝,发现它们和红三角门走廊里见过的那些刻痕在某种程度上很相似——都是标记,都在说同一件事:“这里有过变化,这里被人注意过。”她的目光顺着那些裂缝的方向,看到墙角有一小片青苔,颜色深绿,在这个季节的干燥气候里依然保持着湿润的状态,说明北墙根下的土壤含水量一直比较稳定。那棵小桂花的选择是正确的,她选了一个它能够扎根的地方。
  程渡在下午晚些时候过来了。他手里拎着一只工具箱,经过行政楼北墙根的时候看到沈安坐在那里,停了一下脚步。“你还在?”他问。
  “嗯。”
  程渡把工具箱放在地上,在沈安旁边坐下,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他坐下来之后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看了一眼那棵小桂花,目光在它的根部和枝叶之间来回看了一遍。“长得还行,”他说,“立冬之后移栽的,如果能活过这个冬天,明年春天就好办了。”
  “你懂这个?”
  “以前在厂区的时候,有一段时间被派去维护地面的绿化管道。那时候学了一点。”程渡从他的工具箱里拿出一小截细铁丝和一把钳子,在桂花树旁边蹲下来,把铁丝弯成一个弧形的小支架,轻轻插进土里,卡在靠近地面的枝条旁边。“这样风大的时候不容易伤到根。等来年长稳了就可以撤掉。”
  他做完这些事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把工具收好,拎着箱子走了。沈安看着那个铁丝支架,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浅浅的银灰色光泽,像一个安静地守护着什么的微型建筑。
  暮色降下来之后,沈安把凳子搬回了宿舍。她在北墙根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棵小桂花在暮色里变成一道模糊的深色轮廓,然后转身走了。走了一段之后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那棵树的轮廓已经在暗下来的光线里融进了墙根和地面的阴影之中,但她知道它在哪里。她记得它每一条枝条的走向,记得它根部周围泥土的湿润程度,记得铁丝支架插进土里的角度和深度。她在暮色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向宿舍。
  夜里她做了那个梦。
  梦里的场景是她熟悉的——行政楼北墙根下,那棵桂花树比她白天看到的高一些,枝条更密,花已经开了,但不是秋天那种拥挤的满树金黄,而是分散的、疏疏落落的几朵,像是花期快要结束前最后一批还在支撑着的花。树下坐着两个人。她们并排坐着,肩与肩之间隔着大约一只手掌的距离,朝向同一个方向——北面。她的视角看不清她们的脸,但她能分辨出她们的位置和姿态:左边那个人坐得更直一些,右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右边那个人微微前倾,手指在膝盖附近的空气里轻轻划着,像是在写什么不存在的字。风吹过来的时候,左边那个人的头发被风掀起来又落回去,右边那个人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像是被风带走了笔迹。
  沈安站在梦里的另一个位置——离她们大约几步远的地方,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她能看到那两个人的轮廓,能感觉到风从北面吹过来时穿过她们之间留下的温度差异,能看到桂花树落下的几片花瓣被风卷起来,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间里打了一个旋,然后慢慢落在右边那人的膝盖上。右边那个人低头看了看花瓣,没有捡起来,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看着北面的方向。
  左边那个人动了。她把右手从膝盖上擡起来,朝着右边那人的方向伸过去,停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手掌还是摊开的,但没有刻意朝向任何人。像是把门推开了一条缝,让风自由地通过。右边那个人没有转头去看那只手,但她的手指在空中重新开始划动。她划的动作比之前更慢了,一笔一画的,像在空气里写一个很长的字。
  沈安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一幕。她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走过去,要不要坐下加入那两个人。就在她犹豫的时候,右边的那个人偏过头来——没有看沈安,但她的脸在转向的过程中露了一瞬间,在桂花树透过的淡光里,沈安看到那张脸是自己自己的。或者是“自己”的。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还是一片暗蓝,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面上落了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她伸手摸了一下枕边——木哨子还在,系绳的那一端被她睡觉的时候绕在了手指上。她把它从手指上解下来放在掌心,握住,让它在她手心里慢慢被体温焐热。那个梦里的画面她已经记不全了——轮廓在醒来的过程中正在迅速被晨光稀释,但她还记得那只伸出去的手和那只在空中划动的手指。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把那个画面收进了心里,和纸条、信、纸片放在一起,放在同一个贴近胸口的内袋里,做完了才松开手。
  天亮了之后,她穿上外套走到外面。地面覆着一层新的薄霜,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走到行政楼北墙根下,那棵小桂花在晨光里站着,铁丝支架还在,土面微微湿润,是夜里凝结的露水渗进去的结果。它在晨霜覆盖的北墙根下稳稳地站在那里,枝条上还凝着几粒细小的水珠,在晨光里像一串串微缩的珠帘。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三张叠在一起的纸——纸条、信、纸片——在树根旁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把三张纸平铺在石面上,用小石子压住四角,防止被风吹走。它们现在在那里了,和桂花树在一起,和北墙根下的泥土在一起,和那些被压在小石头底下的干落叶在一起。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些纸重新收起来放回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她以后还会来看这棵树。会来很多次,穿过整个冬天,直到它开春后长出新芽,直到它真正扎稳了根。从今天起她要学着自己记住那些事了,自己数自己走过的日子,自己接住北风带来的东西,用已经等过人的那只手去等。
  她走回宿舍的时候,食堂那边的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灯光透过食堂的窗户落在操场上,像在地面上铺了一层干燥的暖色。她走在那个方向上,手插在口袋里,拇指隔着衣料压在叠好的纸张边缘上,感觉到它们在她走路的过程中随着身体的节奏微微移动位置,在她体内留下了一道不易察觉的温热印记。她走得很稳,步伐不快不慢,像一棵刚刚移栽的植物正在学着用自己的根去感受脚下的泥土,用每一片叶子去触碰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