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意丛生
气温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开始缓慢回升。
不是骤然的回暖,而是一种每天升高一两度的、不易察觉的渐变。沈安在每天清晨去北墙根的路上注意到,稻草表面的霜层一天比一天薄,土面从硬邦邦的冻土变成松软的湿润泥层。她蹲下来用手指试了试土层的状态,指尖能没入大约一厘米的深度,下面没有冰碴。
她把稻草掀开一角,检查了根圈内部的土壤。露出的土层表面有几根细小的白根正在缓慢向外延展,尖端微微泛着柔和的米色。那些根须比移栽时粗了一些,长度也增加了,正沿着土层表面轻微蔓延。沈安看到了它们的存在,然后把稻草重新盖好,用石头压住边缘。
中午在食堂排队的时候,祈愿凑到她身边,用肩膀碰了她一下:“你看天气预报了吗?”
“没看。”
“后天回暖到零上五度。再冷的话,那棵树的稻草估计不需要了。”
“先留着。等气温稳定了再说。”
祈愿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片折叠好的纸,递到沈安手里:“上课的时候写的。你看完别扔。”
沈安接过纸片,排队轮到她打饭的时候顺手放进了口袋里。吃完饭在洗碗池旁边的时候,她打开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是祈愿的字迹,圆珠笔写的,字迹比平时稍微潦草一些,像是在课堂上偷偷写的:“今天课上讲到‘春在枝头已十分’,我觉得那棵桂花树现在已经有了八分。”
沈安把纸片重新叠好,放进口袋里。
下午她在北墙根下坐了一会儿。阳光从南面照过来,把北墙的墙面晒出了一片浅淡的暖意。她把凳子挪了位置,让光正好照在她的后背上,形成一个完整的光圈。桂花树的枝条在光照下呈现出一种微微泛红的色泽,说明树液已经开始在内部流动了。她伸出手,用指腹碰了一下最粗的那根枝条。表面的触感不像冬天那样干硬,多了一层极轻微的弹性。她把手收回来,靠着椅背坐在那片阳光里。
程渡经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看了一眼她坐着晒太阳的姿态,然后把手里的一只小布袋放在她旁边的石头面上。“今天那颗榛子,”他说,“在布袋里。”
沈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不直接放石头上了?”
“怕被鸟叼走。”程渡说,“布袋收口扎紧了,鸟啄不开。”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比平时稍微快一些。沈安等他的背影拐过行政楼侧门之后,才伸手拿起那只布袋。布袋是深蓝色的布头缝的,收口处系了一根细绳,打了一个简单的活结。她解开绳子,往里面看了一眼——里面躺着四颗榛子,比之前的大一圈,颜色均匀饱满。她数了两遍,把布袋口重新扎紧,放进外套内袋里。
傍晚的时候她坐在窗台上,把那只布袋放在膝盖上。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深,行政楼三楼的灯亮了一盏,窗帘拉开的幅度和前几天一样。她把布袋打开,取出一颗榛子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那四颗榛子的大小排列齐整,像是被人从一堆里特意挑出来的。她把那颗榛子在掌心里转了两圈,然后放回布袋里,重新系好收口。
她不知道程渡是在哪里挑的这些榛子,也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考量选了这些放在一起。那个黄昏不需要知道答案,只需要知道有人替她数过了、拣过了、装好了,递到她手里。
夜里她睡得比前几天安稳。窗外没有再起风,北墙根的桂花树在无风的夜晚里安静地站立着。月光照亮了稻草表面那一层正在凝结的薄霜,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冷光,像一层薄薄的细雪正在安静地覆盖在稻草的纹理之上。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感觉到窗台上有一小片光斑。她把窗帘拉开,光涌进来,比前几天亮了一些。操场上残雪几乎化尽了,只剩下墙根下还有几道细长的雪痕,像冻住的水流。她穿上外套出门,走到北墙根的时候蹲下来检查了桂花树的根圈,掀开稻草,用指尖探了探土层深处的状态。土壤是松软的、微微湿润的,带着清晨特有的冷冽气息。她感觉到土层深处那几根白根正在向着更深处伸展,像无声的手指正在试探性地向前摸索。她把稻草盖好,站起来的时候呼出的气比前几天淡了一些,白雾在晨光里很快就消散了。
她沿着固定路线走完了一圈回到食堂门口的时候,看到门口贴了一张新告示:“明晚食堂加餐,庆祝基地供暖系统改造完成。”她站在告示前面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走进食堂,排在队伍的末尾。
队伍排到她的时候,窗口后面的大妈看见她,先往她碗里打了一勺菜,然后又加了一勺:“天暖了,多吃点。”
沈安端着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碗沿上,在汤面上折出一道弯曲的暖黄色光纹。她喝了一口汤,汤是热的,带着萝卜和骨头炖了一整夜之后的醇厚香味,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像一条暖流顺着她的血管蔓延到四肢末端,在指尖化作一阵细小的麻痒,像是血液循环在更深的层面里苏醒了过来,正沿着她体内的经络重新加速运转。她端着那碗汤,在靠窗的位置坐了很长时间,直到碗底彻底凉下来,才站起来把碗洗干净放回沥水架。窗外的阳光还在继续照进来,把窗台上一小片残留的雪痕晒成了一小汪亮晶晶的水渍。
她走出食堂的时候口袋里的布袋被体温焐热了,四颗榛子在布料里互相靠着,像一个被稳妥收好的微型家庭。她在阳光里眯着眼站了一会儿,然后向行政楼北墙根的方向走去。那棵桂花树正站在午后的光里,枝条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暖意,枝条上的几片老叶子边缘微微卷起。她在树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只布袋的边缘,确认它还在。
她转身走回操场的时候,看到宋淮正蹲在跑道边修理一只漏气的皮球。他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小片补胎胶,正在往皮球表面的裂口处涂。沈安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指了指皮球内侧的另一个位置:“这里也漏了。”
宋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裂口很小,不仔细看确实会漏掉。他用补胎胶把那处也涂上了,然后用手掌压平,等胶干透。他做完这些之后把皮球翻了个面检查了一遍:“……你没当巡逻队长可惜了。”
“我没想当。”
“我知道。”宋淮站起来,把修好的皮球放在跑道边,“但你总能发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这本事用在哪都好。”
他拎着工具箱走了。沈安蹲在原地,看着那只皮球在跑道边的阳光里安静地待着。修补过的裂口处胶水还没完全干透,在阳光下泛着半透明的浅白色,像一根正在愈合的细线。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层胶水,感觉它正在缓慢地变干、变硬,把破裂的边缘重新合拢在一起,等待下一次被用力拍向地面时仍然保持完整。
那天夜里,她睡着之前把窗台上那两颗榛子和布袋里的四颗榛子放在了一起,凑成了六颗,排成两行。她没有数第三行。有些事凑到一定量就可以了,不需要再往上堆。她看着那些榛子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褐光,然后闭上眼睛。
她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有一个人坐在那棵桂花树旁边,背对着她,手里攥着一只深蓝色的布袋。那个人正在往布袋里一颗一颗地放榛子,动作很慢,每放一颗都会停下来看看,像是在数,又像是在挑。她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她没有走过去,也不需要走过去。
她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台的方向——那些榛子还在,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它们的表面涂了一层银白色的轮廓。她重新闭上眼睛,准备等天亮了再去看看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