榛子
第二天清晨,北墙根下又出现了一颗榛子。
放在同一块小石头上,同样饱满完整,颜色比前一颗稍微深一些,像是从同一棵树上结的,但熟透的程度略有不同。沈安把它捡起来的时候那颗榛子的表面带着一层细微的绒毛,是新脱壳不久的特征。她把它放进外套口袋里,和前一天的那颗壳放在一起。两颗榛子隔着衣料贴在一起,在她走路的时候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她把稻草检查了一遍,把被风吹散的几根重新归拢,然后站起来。程渡从行政楼侧门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搪瓷杯,看到她的时候在台阶上站住:“榛子收到了?”
“你怎么知道?”
“我放的。”程渡把搪瓷杯换了一只手端着,“老榛子树在花圃后面,结了很多。后勤处收了一批晒干了,我抓了一把。那天听周远山说你在窗台那边看过榛子,想着你可能喜欢吃。”
沈安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新收的榛子看了一眼:“……谢了。”
“不谢。那棵树结得多,没人吃也是喂鸟。”程渡端着搪瓷杯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补了一句,“你要是喜欢,我隔几天放一颗。不用急着吃完。”
他走之后沈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掌心里那颗榛子在晨光里泛着浅褐色的光泽,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像是脱壳的时候被夹了一下,留下了一条细微的缝隙,像是可以顺着它被轻轻剥开。她把它放回口袋里,和前一天那颗放在一起,两颗榛子在口袋里挨着,走路的时候相互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她把外套拉链拉好,让口袋里的位置不松动,然后走完了剩下的那段路。
食堂的早餐今天换了花样——玉米糊糊,里面加了一点碎花生,粥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沈安端着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操场已经被扫出了一条完整的跑道,跑道两侧的残雪堆成了两条灰色的雪垄,像两道正在缓慢融化的边界线。她喝着玉米糊,舌头在粥面上搅动,碎花生的颗粒在齿间碾开,带着脂类的回甘。
祈愿在她对面坐下来的时候,手里也端着一碗玉米糊。她坐下来之后先喝了一大口,然后把碗放下:“今天课上讲《庄子》。老师说到‘吾丧我’,我一直在想你。”
沈安擡头看了她一眼:“想我什么?”
“想你有没有丧过。”祈愿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我觉得你没有丧,你只是换了个人活着。”
沈安低头继续喝粥。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但她知道自己也没有否认。玉米糊的热气在她面前升腾成一小团不断变幻的白雾,像一道短暂的对话。她把它全部喝完之后把碗洗干净放回沥水架。
上午她去了一趟医疗站。宋远已经可以下地走动了,虽然走得慢,但不需要人扶着。他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一趟,然后在窗口边站下来,看着外面残雪覆盖的操场。沈安走到他旁边站定,和他并肩看着窗外。“你恢复得比预想中快。”
“再不恢复就长在床上生根了。”宋远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来,拍了拍床沿示意沈安也坐,“陈穗前两天来过,说泵站那边一切正常,管道密封圈换过之后没有再渗水。”
“她那边需要帮忙的话跟我说。”
“她说不用。”宋远靠在床头的枕头上,“她说你现在住在基地里,已经不是净水站的人了,不用操那个心。”
沈安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床单上铺了一个暖黄色的正方形光斑,边缘随着太阳的移动在慢慢转动。“她最近怎么样?”
“瘦了一点,但精神比刚出来的时候好多了。赵小河也能拄拐走几步了,前两天还让人扶着他去食堂门口看了一眼桂花树。”宋远停了一下,“他说那棵树长得很正,将来一定高。”
沈安点了下头,站起来。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宋远在背后说了一句:“那棵树旁边那块地,你留好了。”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留好了。”
下午她在宿舍整理书架。那几本旧课本被她重新码好,按照大小从高到低排列,书脊朝外,在书架下层排成一道整齐的横线。她在整理的过程中翻出了一张叠好的旧纸——不是沈桉留下的那几张,是更早以前的,纸张边缘已经卷起,颜色泛黄。她展开来看了一下,是一张当时后勤处发的基地平面图,上面用铅笔标了几处位置:食堂、宿舍、行政楼、操场……在最北边靠近围墙的地方,有人用细浅的笔画加了一个小圈,旁边写着两个字:“北墙。”
她不知道这张图是谁的,上面有没有什么说明,她只是把它叠好,放进了书架的中间层。
傍晚她绕了一段路,特意去了一趟花圃后面的老榛子树。那棵树比行政楼后面的老槐树矮一些,树冠呈伞形,枝条在冬天光秃秃的,枝头还挂着几颗没落尽的干果壳,像是被风干了的小铃铛,在风中轻轻摆动。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擡头数了数那些果壳,数到第七个的时候停下来,没有继续数下去。她低头看到树根周围的泥地上有几颗被松鼠咬过的碎壳,散落在落叶之间,边缘参差不齐。她弯腰捡起其中一片壳,看了看,把它放回原处。
天快黑的时候她走回北墙根下,在那棵桂花树旁边停下来。稻草还是铺得很好,干燥紧实。枝条上的雪已经全部化了,露出灰褐色的树皮和几片还在坚持的老叶子。她在那棵小桂花树旁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两颗榛子放在掌心里,对着暮色看了看——一颗颜色深,一颗颜色浅,在黯淡的光线里呈现出不同的暖调,像是两枚被妥善收留的纪念品,用不同的干枯程度标记着时间。她把它们收好放回口袋,站了起来。
回到宿舍后她坐在床边,把口袋里那两颗榛子取出来放在窗台上。它们并排躺着,在窗玻璃透进来的微光里泛着温润的褐光。窗台上那只木盒的小盖子还竖着,“已阅”两个字在暮色里显得比白天柔和了几分,铅笔写的字迹在低光条件下呈现出银灰色的亮面。
她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两颗榛子和那句“已阅”在暮色里安静地待着。窗外,操场上的残雪正在继续融化,被路灯照出一小片一小片反光的湿痕。远处行政楼三楼亮着一盏灯,窗帘拉了一半,从缝隙里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线光,一直看到它自动熄灭,像是有人在固定的时间完成了今天最后一件该做的事,然后准备睡去。她在那片暮色里也把自己安顿好了,准备睡去。她的右手放在窗台上,和那两颗榛子并排着。指尖和榛子之间隔着大约一截手指的距离,像一道还没填满的缝隙,安静地等待明天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