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科幻小说 > 第七个 > 出站
  出站
  赵小河走出医疗站那天,是个晴得透彻的午后。
  他在住院部住了将近一个月,右腿的固定金属管拆了一半,换成了更轻的支架,可以拄着单拐走短距离的路。他在走廊里来来回回走了三天,然后跟护士说想出去看看。护士转头问了主治医生的意见,对方说天气好可以出去透透气,别走太远。
  赵小河拄着拐杖慢慢走下医疗站门口的台阶时,阳光铺了他满脸。他在台阶下面站了好一会儿,眯着眼仰头看着天空,像是太久没看到这么大片的蓝色,需要一点时间重新校准对距离的感知。他看着天空看了许久,然后慢慢转过身,朝行政楼北墙根的方向走。
  沈安当时正坐在桂花树旁边的石头上。她看到赵小河从操场那边拄着单拐慢慢走过来,没有站起来去扶他,也没有招手,只是继续坐在原处,让他自己走完那段路。赵小河走到她旁边停了一下,喘了一口气,然后在她旁边的另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把拐杖靠在膝盖旁边。他坐下来之后先看了看那棵桂花树,目光从根部一直看到树梢,慢慢地把整个轮廓扫了一遍。“……这就是那棵树?”
  “嗯。”
  赵小河伸出没拄拐的那只手,用指尖碰了一下最低处的那片叶子。叶子的边缘微微卷曲,是冬天还没完全过去的状态,但摸上去已经有一种柔韧的弹性。“陈穗跟我说过,”他说,“她说这棵树种下去的时候根还没长稳。现在看起来长稳了。”
  “稻草保住了根。”
  赵小河点了点头,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两个人并排坐着,午后的阳光从南面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北墙上,一长一短,像两根静止的指针。“我在医疗站里的时候,每天下午都会看窗户外面的那块天。”赵小河说,“那块天空能看到行政楼的屋顶。我就看着那块屋顶,想外面的人现在在做什么。”
  “今天你看到了。”
  “嗯。”赵小河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还带着支架的腿,“看到了之后觉得,还是外面好。虽然冷。”
  沈安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坐在旁边,和赵小河一起看着那棵桂花树的枝条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摆动。赵小河在那块石头上坐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冲沈安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回走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稳了才迈下一步,但整个过程中没有停下来休息。沈安坐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走过操场,在医疗站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了。
  那天下午晚些时候,沈安在后勤处的仓库里帮忙整理旧书报。她蹲在角落里把一摞旧杂志按年份排好时,书堆里掉出了一张单页的纸。她捡起来看了一眼,是一张老式日历,纸张已经泛黄,上面印着日期——是很多年前的一月。日历的空白处用蓝色圆珠笔写着几个字:“晴,无风。下午洗了衣服,晾在北墙。晚上会干。”
  她看着那行字,辨认不出是谁写的。纸张的质地和后勤处常见的那种廉价打印纸不同,稍微厚一些,边缘有撕裂的痕迹,像是从某本日历上撕下来之后随手夹进了书堆里。她把日历页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只有一行铅笔写的、几乎看不清的小字:“北墙晒衣服,比南面干得快。”
  她把那张日历纸折好,放进了外套口袋里。它现在和那几封信、纸片、祈愿的纸条放在一起了,隔着衣料贴着胸口,成为又一件被收进来保存的日常。
  傍晚回宿舍的路上,她绕道经过花圃后面的老榛子树。树下的地面上散落着几颗新掉下来的干果壳,被风刮到了树根周围的草丛里。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弯腰捡起其中一颗果壳看了看——壳子已经裂开了,里面的果仁被什么东西吃掉了,只剩下半个空壳,边缘被啃咬过,留下了细小的齿痕。她把它放回原处,没有带走。
  第二天早上,她再去北墙根的时候,石头上多了一颗新的榛子。这次没有布袋,没有纸条,只有一颗完整的榛子孤零零地放在石面上,表面还带着一点清晨的露水。她弯腰捡起来,在手里转了转,确认大小正常,然后放进了口袋里那只蓝色布袋里。
  她没有转头去看四周。她只是把稻草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移位,确认根部的土壤依然松软,然后站起来,走完了剩下的那段路。食堂门口的红薯已经出炉了,当天的早餐餐台上摆了一大盘,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半空中氤氲成一片裹着甜香的白雾。沈安拿了一个红薯,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慢慢吃完,把红薯皮叠成整齐的一小摞,放在碗旁边。窗外的阳光比昨天更亮了一些,操场上的残雪只剩墙根下那一线了,像正在消失的银色边界。
  她吃完饭走出食堂的时候,在门口碰到了谢晚。谢晚刚从医疗站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一只小布袋——布料颜色和程渡那只不一样,是浅灰色的。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朝沈安走过来,把布袋递给她。“里面是桂圆干,”他说,“后勤处翻仓库翻出来的,今年夏天的,还没坏。你放粥里煮着吃也行。”
  沈安接过来,打开布袋口闻了一下。干燥的桂圆肉散发出一种浓甜的气味,带着阳光充分晒过之后的温厚感,从布袋敞开的缝隙中渗出来,在空气里迅速扩散开。“……你从哪翻出来的?”
  “医疗站储物柜底层。不知道谁放的,可能放了很久了。”谢晚把布袋口重新扎好,“你先吃。吃完了我再去找找别的。”
  他说完就走了。沈安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只浅灰色的布袋,布袋里装着桂圆干,袋口扎得很紧,里面的干果互相碰撞发出干燥的轻响,像一小袋被收拢的阳光碎片,在她掌心里轻轻晃动着。
  她回到宿舍之后,把那袋桂圆干放在窗台上,和榛子布袋并排放着。两只布袋材质不同,颜色不同,装的东西也不同,但它们在窗台上并排放着的时候看起来像是某种被规划好的陈列,自然、松散,像一幅正在慢慢成型的静物画。她站在窗前看了看那排东西,然后转身开始整理床铺。
  中午她去食堂打饭的时候,路过操场看到祈愿正蹲在跑道边用树枝在地上写字。她走近了两步,看到祈愿写的是“春”字的几种不同写法——正楷的、行书的、草书的,在跑道边的泥地上排成一行,占了一小段弧形的距离。
  “你在写什么?”沈安蹲下来。
  “春字的变体。”祈愿用树枝点了点最左端正楷的那个,“这个是教科书上的。这个是我自己写的。”她指了指中间那个行书体,笔画流畅连贯,收笔处微微上翘,像风里转了个弯。“这个,”她又指了最右边那个草书的,“是这个学期才学会的。老师讲书法演变的时候示范了一次。”
  沈安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几行“春”字,在午后的光里清晰地印在泥土表面。“草书的那个好看。”
  “我也觉得。”祈愿把树枝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等那棵桂花树春天发芽的时候,我打算在它旁边写一个。就写草书的那个。”
  “那得等土干透。现在太湿了,写上去会糊。”
  “我知道。我等。”祈愿朝食堂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你那个布袋里的桂圆干煮粥的时候放几颗进去,很甜。”
  沈安蹲在原地,看着那几行“春”字在阳光里慢慢变干,泥土表面正在从深褐色变成浅褐色。她看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朝食堂走去,脚步和祈愿走的方向一致。下午她走回宿舍的时候绕了远路,经过行政楼北墙根那棵桂花树时没有停步,只是从它旁边走了过去,让视线自然地扫过它一次。稻草还很完整,枝条在午后的光里呈现出深褐色的轮廓,和前一天相比没有明显变化。但她不需要每天停下来看了,她知道它在那里站着,正在安静地做自己的事,像一个进入稳定状态的个体,不需要持续的注视也能继续生长。
  她推开宿舍门的时候,窗台上的光线已经从正午的直射变成了下午的斜照。两只布袋和一排榛子在窗台的光带里投出几道短浅的阴影,像一小片正在缓慢生长的微型建筑群。她走过去,把那只浅灰色布袋的系口打开,取了一颗桂圆干放进嘴里。果肉在口中慢慢化开,甜味从舌尖向整个口腔扩散,像是把夏天含在了舌面上。
  她咬了一口,嚼了几下。不是冰凉的,是温的。像是被这半天阳光隔着窗台晒过之后,连干果也学会了储蓄热量。她站在窗台前慢慢把那颗桂圆干嚼完咽下去,然后把布袋口重新扎好,放回原处,伸手碰了一下那排榛子里最左边的一颗。那颗榛子在午后斜阳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浅浅的深褐色光泽,像一个被细心打磨过的小巧信物。她的指腹从它的表面轻轻滑过,感受着那道微小的裂缝边缘在皮肤上留下的印记。然后她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转身走出了房间。
  窗外,行政楼北墙根下的桂花树在下午的风里轻轻摆动了一下最顶端的枝条。树根下方的泥土中,那只木盒的边缘有一道微弱的湿润印迹正在向四周缓慢扩散——是雪水融化后渗下去的水分正在被根系吸收,沿着毛细管向上的方向,输送到整棵树的每一个末端。春天的到来并不会宣告一个彻底的改变,但春天总得从泥土里的那第一丝暖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