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
气温连续五天稳定在零上之后,后勤处贴了一张告示:花圃西侧空地要翻出来种早春蔬菜,自愿报名,带工具。
沈安看到那张告示是在食堂门口的公告栏上,红纸黑字,边角用透明胶带贴得整整齐齐。她站在告示前面看完,然后转身去后勤处领了一把锄头和一双棉线手套。领工具的时候胖子后勤官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往她手里又多塞了一双手套:“备份的。万一湿了可以换。”
她扛着锄头走到花圃西侧空地的时候,已经有人在那边了。陈穗蹲在空地的北侧边缘,正在用一把小铲子翻土,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铲都把土块敲碎了才继续往下挖。她看到沈安过来,擡手用铲柄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一块地面:“这块我翻过了。你从这边往南翻。”
沈安把锄头放在地上,戴上手套,从陈穗指的位置开始干活。锄头劈开泥土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土层被翻开,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新鲜土壤,带着冬天长期覆盖后特有的冷冽气味,但那种冷比雪季浅了很多。她一锄一锄地往前推,翻开的土块被敲碎、摊平、压匀,和旁边的土垄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太阳升起来之后,整片空地都被照亮了,她和陈穗之间隔着一道正在被翻开的褐色土带。
程渡在上午过半的时候加入进来。他没带锄头,提了一桶草木灰跟在她们后面,把灰均匀地洒在翻好的土面上。灰落下去的时候扬起一小片细尘,在阳光里像一层极薄的金色粉尘,很快就被风带走了,渗进新翻的土层里。他在灰桶后面走,一边走一边用手把灰拨匀,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平整一块正在晾干的地面。
快中午的时候,祈愿和林逸也来了。祈愿端着一只装满水种的小盆,里面有泡了一夜的豆子,已经鼓胀饱满,芽点微微发白。林逸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一卷细竹条和一卷麻绳。他们在翻好的土垄旁边蹲下来,把豆子一颗一颗按进土里,间距均匀,深浅一致。林逸在旁边把竹条弯成拱形插进土垄两侧,用麻绳固定在竹条交叉的位置上,搭出一排低矮的棚架雏形,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米黄色调。
沈安在翻完最后一排土垄之后直起腰来。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片空地上的人——陈穗在翻边缘的碎土,程渡在撒草木灰,祈愿在按豆种,林逸在搭竹架。没有人专门在做同一件事,但整片地的进展在众人的协作里同步向前推进,每一道工序都有人接手,没有人停下来观望。她把手套摘下来拍了拍土,走到空地边缘坐下来休息。
"今年种什么菜?"她问。
祈愿擡起头,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豆角,黄瓜,小番茄。花圃师傅说这些好活,不用太多管理,到夏天就能收了。"
林逸在旁边插了一句:"还有辣椒。他说种一排辣椒可以防虫。"他说着把最后一根竹条插进土里,绑紧了麻绳,然后退后一步看了看自己的手艺,"……歪了。"
"歪一点不影响长。"程渡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正把最后一点草木灰拢到土垄之间的凹槽里。
午饭是在空地上吃的。后勤处送了几笼馒头和一盆热汤到花圃旁边,大家就地坐在刚翻好的土垄旁边,端着碗筷吃。沈安坐在土垄的尽头,手里捧着一只搪瓷碗,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萝卜汤。她喝了半碗之后把碗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空地边缘那棵老榛子树的方向。树的枝条上已经冒出了极细的浅绿色芽点,像是冬天坚硬皮实的包裹已经悄悄打开了一道细窄的缝隙,里面露出新鲜的颜色。
谢晚吃完午饭才过来。他手里拎着一只小布袋,里面装了一把油菜籽。他在翻好的土垄末端蹲下来,把油菜籽均匀地撒在一条窄窄的土沟里,然后用手掌轻轻复上一层薄土。"这个长得快,"他说,"二十天就能掐尖吃。"
沈安蹲在他旁边看他撒完那排种子:"你从哪弄的油菜籽?"
"医疗站一个护工给的。她以前在花圃种过菜,自己留了一批种子。"谢晚把手掌上的土拍干净,站起来,"她说油菜不怕倒春寒,撒下去就能活。"
大家在那片空地上一直干到太阳偏西。收工的时候,陈穗把工具归拢到空地边缘,用一块防水布盖住。祈愿蹲在刚按完豆种的土垄旁边,用手掌轻轻按了按土面,感受着土壤的松软程度。林逸把没用完的竹条和麻绳收好放进工具筐里。程渡把草木灰桶洗了,倒扣在墙根下晾干。
沈安没有急着走。她在空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看着那片被翻过的土地。整个下午的劳动在她面前呈现出一种完整的形状——一道一道的土垄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被仔细梳理过的发丝。豆种按进土里的位置均匀一致,草木灰的颜色覆盖在土面上形成一层浅灰色的保护膜,油菜籽的细沟在垄尾延伸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她伸出手,碰了一下土面。泥土的温度和早晨比起来已经发生了变化——白天吸收的阳光正在土层里缓慢下渗,她的手心触到的是那种带着余温的松软。
她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感觉到右手的手心正在微微发热——不是那种灼烫,是一种温和的、均匀的温度变化,像是体内某个平时不被注意到的位置正在缓慢地、持续地释放着热量。那种温度让她想起沈桉还在的时候,偶尔会在深夜醒来时感觉到的那一层薄薄的暖意。她把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什么都没有,皮肤干净,掌纹清晰。但她能感觉到那层温度确实存在。
她在暮色里站起来,走回宿舍。经过行政楼北墙根的时候,桂花树的枝条在晚风里轻轻摆动,稻草依然覆盖在根圈周围,表面蒙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目光从它的枝条上滑过,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宿舍之后她没有开灯。暮色从窗外透进来,把窗台上那几只布袋和榛子映成柔和的剪影。她走到窗台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碰了一下那排榛子中最右边的那颗。那颗榛子在她触碰的时候轻轻晃了一下,在暮色里发出极轻微的滚动声。
她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右手的掌心依然保持着那种均匀的温热,像是体内有一团被轻轻拢住的火正在稳定地燃烧,不需要她刻意去控制,也不会灼伤她。她不知道那团温暖是什么时候开始持续的。也许是今天下午翻土的时候开始的,也许是更早。她只知道它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稳定的光源,正安静地持续发光,为她照亮着明天的路,也标记着她体内那片曾经被占据的区域正在缓慢地、不可逆地改变着形状——变得更浅、更轻、更像一个正在愈合的空腔。
她把右手贴在自己的胸口放了一会儿,感受着那一层温度的稳定扩散,感觉到它正顺着胸腔的方向静静渗入,像一个正在均匀地、平稳地扩散的回应。她不知道那是沈桉在后退,还是沈安在靠近,还是两者之间的边界正在被某种更柔软的东西替代。
她只知道那层温暖持续存在着,均匀地、沉默地、坚定地燃烧着。窗台上的榛子在最后一抹暮色里泛着暗褐色的光,像一排被精心摆放的句号。她站在窗台前,和它们一起安静地待在暮色里,等待着暖意完全渗进她身体最深的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