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位
时间在第七区重新走动的方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的日子是按警报和哨声切的——一声哨响是吃饭，两声是集合，三声是敌袭。现在食堂的广播改放音乐了，早晨七点是钢琴曲，中午十二点是新闻播报，下午六点是萨克斯风，吹得跑调，但胜在规律。
祈愿适应得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快。
她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叠好被子——现在单人间了，周远山履行了承诺——然后穿过操场去食堂打早饭。白粥、咸菜、偶尔有一枚水煮蛋，都是热的。七点二十坐在教室里，靠窗第三排，阳光正好从左手边照进来，不晃眼睛，只把课本上的字照得清楚。
林逸坐她隔壁一排，靠门。他上课容易走神，一走神就扭头看窗外操场上的装甲车被后勤的人一辆一辆开走。周远山拆了三号培养室之后，闲置的装甲车撤了四台，操场上空出一大片，后勤处在那儿画了新的跑道线，白漆还没干透。
宋淮加入了巡逻队。是他自己去报的名。沈安问他为什么，他说："闲着也是闲着，巡逻队分肉。"巡逻队排在东墙那一班，每天下午出去沿着围墙外沿走一圈，看看有没有新的变异体痕迹和异常水源。他回来之后会跟沈安说情况，大部分时候都是"没有异常"，偶尔会说"西边水沟里多了一窝野兔，没敢抓，怕带菌"。
沈安没有正式加入任何编制。她每天上午在后勤处帮忙记账——字写得清楚，加减法不会错，胖子后勤官乐得有人替她抄单子。下午她有时候去操场边的器材室帮人修东西，修不好就把坏掉的零件拆开分类放着，等有人需要了再拿走。更多时候她坐在篮球架下面，看祈愿和林逸下课之后过来背书晒太阳。
这样过了七天。
第八天中午，宋淮巡逻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沈安正在后勤处门口抄物资清单，听到脚步声擡头看了一眼。宋淮站在台阶下面，一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只塑料瓶，瓶里的水是浑浊的灰白色。
"哪儿的水？"
"围墙东边两公里那口井。"宋淮把瓶子递给她，"前天还是清的，今天去就这样了。井口边的草死了一圈，不像是普通的污染。"
沈安放下笔，接过瓶子对着光看了看。瓶底沉着一层细细的荧粉——和红三角门渗出来那种水膜干涸后的残留物一模一样，但颜色更淡，几乎看不见。
"扩散了。"她低声说。
宋淮点头："救援队的检测报告昨天传真过来了。他们说地下水里的异常指标在扩散路径上画了一条线，顺着地下管网向东南方向延伸，正好穿过第七区围墙下面。末端落点……"
"在哪？"
"在东边镇子那截河道里。就是我捉鱼的地方。"
沈安把瓶子放下，靠在后勤处的门框上安静了几秒。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她在整理思路时才会有的习惯动作。
"还有别的人知道吗？"
"周远山应该看到了那份传真的副本。"宋淮说，"我回来的时候看到他办公室的灯亮着，窗帘拉了一半。"
"你去找林逸，告诉他下午课别上了，让他去祈愿教室门口等着。我去行政楼找周远山。"
沈安往行政楼走的时候，操场上正好响起下午第一节课的铃声。钢琴曲从广播里流出来，音符在空旷的场地上弹跳着散开，又被风吹得歪歪斜斜。
她推开行政楼大厅的门，值班的文员换了个人，年轻女孩看到她就指了指楼梯："周主任在三楼等您。"
沈安上楼的脚步比上次快了半拍。
周远山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页纸和一叠地图。他的烟灰缸里摁了三个烟头，烟灰还没来得及倒。看到沈安进门，他把最上面那张纸转过去推到她面前。
纸上是一张手绘的地下水网剖面图，红笔从第七区围墙下面划了一道箭头，穿过东边三公里外的废弃村庄——她们曾经停过的那个荒村——一直延伸到宋淮捉鱼的那条河道里。
"渗液的速度比我想的快。"周远山的声音比上次哑了几分，像是几天没睡好，"门虽然封死了，但之前渗出去的那些没有回收途径。它们顺着水流在扩散，现在已经污染了第七区取水井的下游段。再过……大概十天，基地的饮用水源里也会出现微量残留。"
沈安看了那张图很久。
"浓度呢？"
"很低。喝下去不会异变。但动物喝了会受到影响——东边那些野兔、河里的鱼，它们的体内已经开始积累荧光蛋白了。如果有人长期食用这些动物，不排除会产生慢性接触反应。"
"有什么办法？"
周远山把烟灰缸往旁边推了推，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新的地图摊开。上面标着几条用虚线画的路径，从一个标记为"新建净化站"的点出发，呈放射状覆盖了周边的水源区域。
"救援队那边愿意支援一套便携净水设备。条件是第七区需要出人到施工地点协助安装，工期大约两周。设备装好之后，我们可以对地下水进行过滤和稀释处理，把残留浓度降到安全线以下。"
他擡起头看着沈安。
"我需要你带队。"
沈安和他对视了几秒，目光在桌面上那几页纸上扫过。地图上那个施工地点在东边镇子附近，离那条河不远，就是宋淮说水变浑了的地方。
"我带队可以。"她说，"但施工的时候要有人轮班守夜。那个位置离早期渗漏点太近，不排除周围有喝了渗液的动物聚集。"
"巡逻队出一半人跟你走。"
"再加一条。祈愿和林逸不能去。让他们留在基地上课，你保证他们的安全。"
周远山端起冷透了的茶杯喝了一口，皱着眉咽下去。
"可以。"
沈安把地图折了两折，收进口袋里。她站起来的时候转了一下身，正好看到窗外操场上祈愿和林逸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站在跑道的白线边上，各自抱着一本书，正仰头看着行政楼这边。
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又平又长。
沈安没有招手，也没有示意她们回去。她只是站在窗口，隔着一段距离，把目光在那个方向停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下楼梯。
走廊里的钢琴曲刚好播完最后一个音。广播切换到新闻播音员的嗓音，念着基地物资调配的通知和今晚食堂的菜单预告。
沈安走出行政楼大门的时候，脚步没有停。
明天一早出发。
她在心里把要带的东西列了一遍：匕首、急救包、净水滤片、防水布、干粮，还有宋淮那把刀。
还有那句没来得及跟祈愿说的话——
"等我回来。两周。"
走到操场边的时候，祈愿已经从跑道上跑了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微微喘着气。
"周远山跟你说什么了？"
沈安看了她一眼，然后伸出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明天我要出一趟门。"她说，"两周。回来的时候，教你们怎么用新净水器。"
祈愿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风吹过她们之间的空地，把跑道边上还没干透的白漆的气味扬起来，混在泥土和青草的淡香里。
远处山脊线上，夕阳正往下落。
又是一个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