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骨
太阳落山之前,宋淮到了。
他从东边的土路上走过来,背着一条鼓鼓囊囊的布袋,裤腿上沾满了泥点和干涸的水渍,脚上的靴子裂了一道口子。他走到操场边缘的时候,林逸第一个看见他,从篮球架上跳下来,撒腿就跑了过去。
"你回来了!"
宋淮把布袋往地上一放,解开系口的绳子,露出里面满满一袋子的东西——巴掌大的河鱼,用草绳串着鳃,总共六条,鳞片在夕阳下闪着银光。另外还有一小兜野果子,青中带红,表皮上还挂着露水。
"河里的。"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镇子东边三里路,没污染,水很清。"
林逸拎起那串鱼,凑近了闻了闻,一脸满足地往回跑。宋淮落在后面慢慢走,经过操场中间的时候擡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窗户里亮着几盏灯,有人影在走动。他看了两秒,然后继续走。
食堂后门已经支起了一张矮桌,是后勤处借的旧课桌,桌腿一根短了一截,下面垫了块砖头才稳住。沈安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油已经热了,葱姜下了锅,香味顺着后门的缝隙钻出去,飘了半个操场。
祈愿坐在矮桌旁边择菜,水芹的根须被她一根一根摘干净,码在盘子里摆得整整齐齐。她把课本也带过来了,摊在膝盖上,择一会儿看一眼,嘴里默念着生字的拼音。
宋淮走到灶台旁边,把那兜野果子放在案板上。
"谢晚今天下午醒了两个小时。"他说。
沈安翻鱼的动作没停,但耳朵偏了一下。
"他说了什么?"
"说想喝水。喝完之后坐着发了一会儿呆,然后问'她的红烧肉吃上了吗'。我说吃上了。他又坐了一会儿,又睡着前补了一句——'帮我谢她'。"
沈安把最后一条鱼滑进锅里,油花溅起一小片,发出滋啦啦的声响。她偏过头,看了祈愿一眼。祈愿坐在桌边,手里的水芹已经择完了,正低着头,拿圆珠笔在课本空白处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
鱼出锅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食堂后门外亮着一盏橘黄色的旧路灯,灯泡上蒙了一层灰,光晕不是很亮,但足够照清楚桌面上四个碗和四双筷子。沈安把鱼连盘端上来,六条鱼煎得两面焦黄,汤汁收得浓稠,上面撒了一把切碎的小葱。旁边还摆了一盘凉拌水芹和一小碟野果子,果子被祈愿用清水洗过,光润润地泛着微红。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
宋淮坐在沈安对面,祈愿挨着沈安,林逸在祈愿旁边,碗筷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明天还去上课?"沈安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祈愿碗里。
"去。"祈愿把鱼肉夹起来看了一下,没有急着吃,"老师说下节课讲《归去来兮辞》,让我提前预习。我晚上回去看。"
"我也去。"林逸嘴里塞着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今天的课我都听懂了,明天应该也还行。"
沈安没有接话。她低头吃自己的饭,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嗒"。然后她伸出筷子,从宋淮碗边夹走了最大的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自己碗里。宋淮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而去夹了一条鱼尾巴。
祈愿吃着吃着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浅,但嘴角的弧度是真的。
"怎么了?"林逸问。
"没怎么。"祈愿用筷子尖拨了拨碗里的饭粒,"就是觉得……好久没有四个人一起坐着吃饭了。"
桌面上安静了几秒。然后宋淮拿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沈安的杯子里添满了。
"以后会常有的。"他说。
夜风从操场上吹过来,把路灯的灯光吹得微微晃动。树叶的沙沙声里夹杂着远处哨塔换岗的脚步响和几声狗叫,都在隔着半条街的距离之外,传到这张矮桌旁边时已经变得很模糊了。
吃完之后,沈安洗碗。祈愿帮她收拾碗筷,在水池边并排站着,一双手递过去,另一双手接过来,不用开口就知道对方下一步要什么。
宋淮坐在台阶上擦短刃,月光照在刀刃上,一截银白的窄光。林逸蹲在路灯底下,翻着祈愿留在桌上的那本课本,照着路灯光读那行字——"我来过这里,我没有迷路。"他读了两遍,然后合上书,轻轻放回原处。
"沈安姐。"祈愿在水声里开口。
"嗯。"
"明天放学之后,我想去行政楼后面看看。"
"看什么?"
"林听晚的碑。周远山说今天立,应该立好了。我想去看看名字刻对了没有。"
沈安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回架子上,甩了甩手上的水。
"我陪你去。"
两人从食堂后门出来,操场上的人已经很少了。路灯稀稀落落地亮着几盏,在空旷的场地里投下一团团暖黄色的光斑。远处行政楼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得沉默而敦实,三楼的灯已经灭了,只有一层大厅还亮着一盏。
沈安和祈愿并肩走过操场,月光把她们脚下的影子拉得很近。
行政楼后面的墙根下,靠近那棵老槐树的旁边,新砌了一座很小的石台。石台上竖着一块灰色的石板,表面打磨得还算平整,上面刻着一行字,刻痕不深,但字形端正:
林听晚。
第一个。
他听过夜晚的声音。
祈愿在石碑前站了很久。
风把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像是有人在树冠深处翻着一本很旧的书。
祈愿弯下腰,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今天白天写的书页上撕下来的那条白纸边,上面那行字还清清楚楚:"我来过这里,我没有迷路。"她把纸条压在石碑底座的小石缝里,用一粒小石子卡住,不让风吹走。
然后她直起身,退了两步,和沈安并肩站着。
"走吧。"她说。
"不站了?"
"不站了。"祈愿转身往回走,"明天还得早起上课。"
沈安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夜色里一前一后,轻而稳。
树影摇动了一会儿,又重新安静下来。
碑上那两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白光泽,像一枚被妥善安置的印记,嵌在第七区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再没有人用它来数数了。
那是林听晚的最后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