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灯
第五十章:提灯
天亮之前,沈桉已经把一切准备好了。
两根担架,用拆下来的门板和帐篷支架临时绑成,上面铺了刘柱贡献出来的两条旧毯子。攀爬绳重新盘了两套,一套固定在竖井顶部的管箍上,一套从岔道口垂入竖井作为辅助。净水器烧了满满一壶热水,灌进保温瓶里放在管口旁边的背阴处。王北把猎枪装上子弹,蹲在泵站屋顶上放哨。刘柱站在主管道入口旁边,负责接应从竖井里传出来的物资和人。
宋淮站在管口旁边,等着沈桉先钻进去。
沈桉弯腰之前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但宋淮注意到她的手在绳结上多绕了一圈——这是沈安才会做的动作。他不确定那是沈桉在模仿,还是沈安在什么时候悄悄搭了一把手。
他没问。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管道。经过空腔的时候沈桉没有停,直接侧身挤进岔道,宋淮跟在后面,在岔道口停住,把绳头系在主管箍上,然后拉着绳尾坐在岔道口边缘。这个位置既能通过绳子感知竖井内的情况,又不会挡住沈桉的进出路线。
沈桉翻入竖井口,踩着管线降到井底。她落在水泥平台上,泵体表面的蓝光在她面前亮着,一下两下三下。她没有看它,直接走向暗门,把昨天只带了两颗的螺丝全部拧下来,金属板轻轻揭开,露出后面的铁门。
铁门里面,陈穗已经靠着门框坐好了。她穿了一件洗得看不出原色的旧工装外套,头发被水沾湿过,拢在耳后,脸上的灰尘擦了,虽然瘦但眼神比昨晚亮了一些。她身后,那个断腿的年轻人靠在墙根下,手里攥着一只空塑料碗,看到沈桉进来时嘴角扯了一下,算打了个招呼。宋远依然躺在垫子上,呼吸比昨晚平稳了一些。
“按顺序来,”沈桉蹲下来,和陈穗平视,“我先把他带上去。你的体力够支撑多久?”
陈穗看了一眼垫子上的宋远:“他身体最差,先带他。我能撑到最后一个。”
沈桉点头,走到垫子旁边蹲下,观察了宋远的状态。他的脉搏还是弱,但意识比昨晚清醒了,眼皮半睁着,看到有人靠近时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像是把说话的力气全部省下来留给了呼吸。
沈桉把攀爬绳从腰上解下来,在宋远的胸前和腰部分别绕了一圈,打了一个不会压迫胸腔的捆绑结。她把绳头穿过自己的肩带固定好,然后侧身挤过铁门,先翻入竖井井底。她踩住第一根管线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暗室门口——陈穗正扶着门框,慢慢把宋远挪到门边,用一根旧布条把绳子和宋远的身体连接处再加固了一道。
“放绳。”沈桉朝竖井上方喊了一声。
宋淮在岔道口收到信号,开始缓慢松绳。沈桉在竖井里一步步往上攀,每一步都踩稳了才把宋远从井底提起来。那个人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捆裹在旧衣服里的干柴,沈桉的肩带承受的重量比她预想的小很多。
她把宋远提到竖井口时,宋淮从岔道口探出身子,接住了他的肩膀,把他从沈桉背上卸下来,拖进了岔道。沈桉留在竖井里,等着第二趟。
第二趟是那个断腿的年轻人。他比宋远重一些,但配合度更高。沈桉在他的腰上系好绳结之后,他主动用手攀住了沈桉的肩膀,两人贴着竖井内壁一起往上爬。他的右腿固定着金属管,在攀爬过程中始终悬空,用左腿和双臂辅助用力,效率比预想中高。
“你叫什么?”沈桉在爬到十五米的时候问了一句。
“……赵小河。”他的声音因为缺水而沙哑,但咬字清楚,“我是第三组最小的。进来的时候二十三,现在……快三十了。”
“出去之后想干什么?”
赵小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想喝一碗不烫的粥,不要有沙子。”
沈桉没再说话。她把赵小河送到竖井口之后,宋淮接力接走。她第三次降回井底时,陈穗已经站在暗室门边,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第三组剩下的最后一点东西——几颗螺丝、一小截线缆、一块被磨得发亮的金属片。
“我的。”陈穗说,“看泵用的。”
沈桉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那双脚上没有鞋,脚底有一层厚厚的、被水泡过又干透的茧。她在地面走了那么多年,已经不需要鞋子了。
“你行吗?”沈桉问。
陈穗擡起头看着她,那双干涸的眼睛里突然浮起一层极薄的水光。她擡手擦了一下眼角,力道很重,像是在擦掉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走吧。”
沈桉用绳结把陈穗的腰系在自己身上,两人一前一后开始攀爬。陈穗的手稳而有力,每一处抓握都没有多余动作。她没看脚下,她的目光一直钉在头顶那越来越近的光亮处——那是竖井口透进来的白色亮光,和竖井中蓝色的微光交织在一起,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她们翻入岔道口时,宋淮已经空出了位置,侧身靠在管壁上,给她们让路。陈穗爬过岔道,爬过空腔,钻过主管道最后一段,从管口探出头的时候,早晨的阳光完整地扑在她脸上。
她在那片光里停住了。整个人停在那里,像是阳光本身就是一堵墙,她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穿过去。
王北从泵站屋顶上探下头,看到她时愣了一下。刘柱端着热水壶走过来,蹲在管口旁边,把杯盖拧开,递了过去。
陈穗看了他一眼,伸出手,双手捧着那只塑料杯盖,慢慢贴近嘴唇。第一口热水入口的时候,她的手指开始发抖。她的整个身体都在抖,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正在从毛孔里一丝一丝地渗出来。她捧着那杯盖热水坐在管口旁边的石头上,低着头,任由眼泪一颗一颗地砸进杯盖里,和水混在一起,被她一口一口地喝下去。
沈桉靠在管口外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阳光把管道入口的灰白色泥土照成浅金色,然后转身走回泵站配电室。她走到净水器旁边坐下,背靠着冰凉的金属罐壁,把双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那两排第三组的人已经在晨光中被安置在泵站门口的空地上。刘柱给他们每人分了一碗稀粥——用净水器出的水和最后的半袋米煮的,米粒泡得开了花,汤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油光。陈穗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舌头上含一下才咽下去。赵小河端着碗的手没有抖,但他的眼眶一直是湿的。宋远喝了两口就睡着了,碗里的粥被刘柱放在他枕边,等他醒了再热。
宋淮从管道里出来,把攀爬绳盘好,走到沈桉旁边坐下来。他没有看她,只是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你做到了一件事。”他说。
“哪件?”
“沈安想做的事。”
沈桉没有接这句话。她闭着眼睛靠在那台净水器上,呼吸平稳而浅,像一台已经运行了很久的机器终于短暂地进入了待机状态。
但她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像是手指被人从内部轻轻碰了一下。那五根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张开又合拢,像是在回应什么。
竖井深处的蓝光还在闪。
但它不再孤独了。第三组的人已经全都站在了上面。那盏蓝光将永远在井底闪烁,像一支没有吹熄的灯,为一个已经空了的地洞守着最后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