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科幻小说 > 第七个 > 归队
  归队
  陈穗在泵站门口的空地上坐了一个上午。
  太阳从河对岸升到头顶,把泵站的红砖墙晒出一层暖融融的热意。她一直没动地方,只是靠着墙根坐着,腿上盖着刘柱找出来的一条旧毯子,手里握着那只已经喝空的塑料杯盖。阳光晒在她的肩膀上,把她晒得微微眯起了眼。
  赵小河坐在她旁边不远处,右腿直直地伸着,脚下垫了一块折起来的防水布。他喝完第一碗粥之后又睡了半小时,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换了个人——眼睛里有光了,嘴唇上的裂口也不再渗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打着金属管固定的腿,用手掌轻轻按了按膝盖周围的皮肤,确认了知觉还在,然后慢慢呼出一口气。
  宋远还在睡。刘柱把他的垫子挪到了泵站背阴的地方,怕太阳晒久了让他脱水更严重,又在他旁边放了一瓶凉白开,拧开了盖子。
  宋淮蹲在泵站门口,把攀爬绳拆开重新整理了一遍,打结、收束、盘好,放进防水袋里。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目光偶尔扫过沈桉坐着的配电室门口,确保她没有悄无声息地离开。
  沈桉靠着配电室的门框坐着,膝盖上摊着陈穗昨晚交给她的那只布包。布包里的东西她已经全部看过一遍:三颗不同规格的螺栓、一截剪断的光纤线缆、一块磨得发亮的硬币大小的金属片,金属片边缘刻着一行极小的字——“w-07,第三组,陈穗”,背面是一个日期,六年前的同一天。
  她把金属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收回布包里,拉紧系口的绳子。
  “你今天要回基地一趟。”她站起来,走到陈穗面前蹲下,“我需要一个人带他们三个先走。第七区的医疗站能做基础治疗,但要把赵小河的腿和宋远的肺好好养回来,至少要留他们在基地里住上一段。”
  陈穗擡起头看着她:“你呢?”
  “净水站还有最后一道工序没做完。连接管和主罐体之间的密封垫要换,换完试水三天,数据稳定了才算彻底完工。”
  陈穗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赵小河,又看了一眼睡着的宋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和宋远留在这里。小赵先回去,他年轻,恢复快,需要早点开始治疗。”她顿了顿,“我和宋远能撑,不急。”
  沈桉没有反对。她站起来,走到皮卡旁边,把后斗清理出一块平坦的区域,用旧棉垫铺了一层,又从帐篷里抱了两条毯子叠在上面。刘柱走过来帮忙固定了边角,确保车开起来的时候坐垫不会滑动。
  赵小河被王北架着上了车,右腿平放在垫子上,背靠着车厢板。他仰起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空,阳光从车斗上方的树影间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小片晃动的金色。
  “路上慢点开。”沈桉对王北说,“遇坑绕道。他这条腿颠不得。”
  “知道。”王北上了驾驶座,发动引擎。皮卡突突响了几声,排气管喷出一小股白烟,然后缓缓驶离泵站,沿着来时的土路消失在树林的弯道后面。
  泵站门口安静下来。刘柱去渠尾继续做最后的清理,宋淮把盘好的绳索收进了皮卡后备厢——那辆车已经被王北开走了,物资暂时堆在泵站墙根下用防水布盖着。
  沈桉重新走进配电室,在净水器旁边蹲下来,打开密封垫的备件盒,把那枚旧密封垫拆下来对着光看。旧的垫圈已经严重变形,边缘有一层灰白色的沉积物,和管道底部的荧光物质成分一致。她用布擦干净了旧垫圈接触面的残留,把新垫圈卡进去,用手指沿着圆周压了一圈确认贴合度,然后重新拧紧接口螺丝。
  宋淮站在配电室门口看着她做这些事。他靠门框站着,双臂交叉在胸前,看了很长时间。
  “你打算用沈安的身份撑多久?”他问。
  沈桉拧完最后一颗螺丝,把扳手放回工具箱里,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他:“等她准备好了,就还给她。”
  “你判断她准备好了的标准是什么?”
  “她自己站起来的那个瞬间。”
  宋淮沉默了一会儿:“那她没站起来之前呢?”
  “我替她站在。”沈桉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但她的目光在宋淮脸上停了一瞬,停得比平时稍微长了一点。“你守着她,我替她活着。我们各做各的事。”
  宋淮没有接话。他站直了身体,转身走回泵站门口,坐在石阶上开始清点物资。他的动作比刚才轻了一些,摔工具的响声少了,放东西的时候多了个停顿。
  沈桉重新回到配电室门口,靠着门框坐下。她把陈穗的布包放在膝盖上,手指在那块金属片的边缘轻轻蹭了一遍又一遍。那块金属片被她翻到了背面——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刻字,比正面更浅,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若有人到,请告诉谢工:第三组仍在看泵。”
  沈桉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后把金属片收回了布包里。
  下午的时间过得平而慢。沈桉完成了净水器密封垫的更换和管道末端焊接,宋淮把剩余的物资做了一份清单抄在纸上,刘柱在渠尾清出了最后一段底泥之后在河边洗了手,蹲在水边看着灰白色的水面发呆。陈穗坐在墙根下,偶尔站起来扶着墙壁走几步活动关节,脚底板接触地面的每一步都很慢,像是重新学习走路。宋远在傍晚的时候醒了一会儿,喝了几口水,看着泵站门口的那些人看了几秒,然后重新闭上眼睡了过去。
  天快黑的时候,对讲机响了。
  沈桉接的。她按下通话键,里面传出来的是祈愿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沙沙杂音:“沈安姐?”
  沈桉握着对讲机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她在忙。我替她接。”
  那头安静了比正常对话更长的一拍。“……你是谁?”
  “我是她。”
  “你不是。”祈愿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平静——不是慌乱,不是质问,而是一种已经观察了很久之后得出的结论,“你在用她的声音说话,但你不是她。她不会说‘她在忙我替她接’这种话。她会说‘是我,说’。你是谁?”
  沈桉握着对讲机的手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配电室墙角那一小片被夕阳照成橘红色的光斑上,停了一会儿。
  “我是沈桉。”
  “沈桉是谁?”
  “是沈安的一部分。她暂时不能说话,所以我替她说。她休息好了就会回来。”
  对讲机那头又安静了几秒。然后祈愿的声音传来,比刚才轻了一些,但字句还是很清楚:“她受伤了吗?”
  “没有。她只是需要休息。”
  “那你替我跟她说一句话。”祈愿的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我说,学校后门的桂花开了,上周还没开,昨天我路过的时候发现开了满树。她跟我说过她小时候家门前也有一棵桂花树。我就想告诉她这件事。”
  沈桉握着对讲机的手微微动了一下。那一动极其细微,但她自己感觉到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地碰了碰她的手指,很轻,像一阵几乎察觉不到的风。
  “……我会转告她。”她说。
  “好。挂了啊。”
  频道断了。电流声消失之后,配电室里恢复了完全的安静。沈桉把对讲机放在旁边的工具台上,看着那台净水器罐体上反射的最后一抹夕阳余晖慢慢变暗,暗成钢灰色,再暗成深蓝。
  她擡手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
  那道掐痕还在,结了薄薄一层痂。她把手掌合拢又张开,做了一个很轻的握拳动作。
  没有人回应她。
  但她感觉到那股在内部轻碰的触感,在那个握拳的动作里又出现了一次——比刚才更轻,像是一根手指隔着水面碰了碰另一根手指。
  她把右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坐到了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