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聿生一直在很认真地听。
虽然后半程过于精深的学术思考和运算逻辑对他来说难度很大,但他没有走神。
学生时代的讲座经历都没有眼下来得专注。
大概因为年岁,成熟的理智赋予他更多的耐心。
在这样一个对于完全不了解的人来说显得枯燥又无趣的场合里,他甚至比周围那些专业学生还要沉着冷静。
当然,更重要的永远都是因为爱屋及乌。
他没有多大的抱负,他对物理和数学的关注仅仅因为季阅微。
对专业的人来说,这些数字和公式的魅力源于背后广袤的知识、深刻的真理,但对他来说,它们的魅力仅仅源于季阅微喜欢它们。
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他识人辨人的能力在这个场合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他抬手撑着座椅的扶手注视那位教授。
黑板上的公式他看不懂,但他清楚这位诺奖得主思维敏捷,手上写下的每一步公式,没有一个脱离他口头的讲解,几乎就是同步。他似乎也不是很在乎观众的注意力,即便问题提出,他也没有多少耐心等待,他看向的那个人明显是他自己的学生。
梁聿生很熟悉这类人——
拥有卓越的学识或其他,比如金钱、地位,他们骨子里会有种极端的傲慢。
这种傲慢无伤大雅,往往体现在细节,带来的影响也不全是负面的,因为这样的人对自己追求的事业也更苛刻。
一般而言,遇到这种人,他也不会有什么看法。
毕竟比他还要有钱的,他也遇不到几个——遇到的多少都打过官司,也从来不会觉得对方有多厉害。
但事情就是这么瞬息万变。
当季阅微小心翼翼的声音第一次响起,几乎是立刻,他就坐直了。
手臂也不支着座椅扶手了,态度也慎重了,他朝下看了看,很可惜,最后一排根本看不到。
于是,他将目光移向那位教授,希望在教授的脸上看到诸如:欣赏、愉快、点头和笑容——
通通没有。
他甚至觉得那位教授在厌恶季阅微。
尤其当季阅微说出那么一长段无比动听的话,教授神情里的诧异和愤怒就更明显了。
梁聿生忽然明白为什么季阅微开口会那么害怕。
他太熟悉她的恐惧了,就像大鸟熟悉自己窝里刚出生的小鸟的声音一样。
他不清楚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过节,一度也在思考是否存在误会,但当那位教授的学生出言驳斥季阅微,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你插什么嘴?
他真的要气死了。
他都看不到季阅微,只有那个傻大个,坐第一排还无比显眼,声音还比他妹妹大——
梁聿生想,这个问题不就是提出来讨论的吗,为什么要这么对季阅微?
她才刚上大学,这里难道没有什么新生保护法吗?
于是,他想,反正没人认识他,他以后也可以装作不认识季阅微,不会给她添麻烦的——
他举起手用力鼓掌。
邻座一看,见他西装革履,昂首朝前的动作都像在给下属开会,气势强硬,浑身上下干净利落的精英气甚至比台上的教授还要重,便以为他也是权威,想也不想,跟着鼓掌。
梁聿生眼神表示认可。
本就是给人当老板的,发号施令这块没人比他梁聿生娴熟,一个眼神,别人就知道怎么做了——
鼓得比他还要起劲。
扩大的掌声带来一股奇异的中和。
声势浩大,那些隐藏在个体间的、细小的尖刺和对峙,忽然变得无从下手。
掌声渐落。
仿佛席卷之后的潮汐,沙滩被抚平。
艾伦没有说话,看了几眼季阅微,背过身继续自己的演讲。
季阅微坐回座位,心头一会忐忑,一会又莫名其妙、怎么都控制不住地想笑。
她只能抬手捂住半边脸,好一会都没抬起头。
打量着她低头遮脸,艾伦以为她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这会被吓退了。
他冷哼一声,忽然道:“普林斯顿有个传统,诺奖得主都必须给本科生上课,在我看来,这项规矩的弊端很明显——”
他说:“无知之人永远只会蔑视。”
“他们不会尊重、也永远学不会尊重。”
季阅微抬起头,想起讲座前他的那位叫费德里克的博士生调侃魏德凯给本科生授课,蓦地,心里头升腾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
她甚至都想走了。
她浑身僵硬地坐在座位上,盯着同样朝她看的艾伦,气得捏紧了笔记本。
讲座结束,她一秒也没有耽搁,笔记本都来不及放进书包,抱着书包转身就要离开——
“站住。”
艾伦指着她说。
季阅微扭头,目光冷淡。
“我知道你是谁——”
他站在讲座台前,盯着季阅微:“william的推荐信我看了。”
“还有hall,他也帮你说话,说你数算很厉害。”
“季小姐,你和你的老师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我的计算实验小组是什么算术班吗?”
他嗤笑。
他似乎很喜欢这样的笑,带着明显的鄙夷和看穿,仿佛觉得没有什么逃得过他的眼睛。
“我劝你回去好好给你老师写封邮件,让他早点认清形势。”
“香港的地盘太小了,这么多年,他就没走出来好好看过——”
“不劳您费心,我会写的。教授!”
季阅微再次感觉到自己在发抖,她气得冲上前,但被费德里克一把拽住——
下秒,费德里克也被一把揪住。
梁聿生垂眼看他,眼神严厉,没有说话。
费德里克感到莫名其妙,但因为梁聿生看着太像校方了,他也没说什么。
艾伦说:“你真的很不尊重人。这是我的讲座。”
季阅微也学他笑,只是他的“嗤笑”过于老练,季阅微笑起来好像小孩子,用力地“哼”了一声,故意得很明显。
梁聿生没忍住,有点想笑,他低头控制了下自己嘴角的弧度。
季阅微很不客气:“所以您就可以话里话外打压其他的教授吗?鄙视他们的成就和努力?”
“还是因为摆在您面前的话筒比他多,您就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那些没有话筒的凭什么要被你解释?!”
她眼瞳湛黑,亮得惊人,像刃上的一簇光,炫目迫人。
艾伦一怔。
梁聿生也愣住。
她看上去真的气疯了。
她近乎无条件地捍卫她的老师,就像捍卫真理。
“走!”
说完,她抱紧怀里的书包、捏着笔记本,还能空出一只手拽梁聿生,拉着她的哥哥一股脑地走了。
梁聿生跟在后面,像一只大笨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