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莉发来信息时,季阅微刚同梁聿生吃完晚餐。
她靠着沙发,怀里抱着一本艾伦编著的理论物理学教材。
书本搭在腿上,手边还有几页草稿纸卡在书页里侧,她握着铅笔,自己对着上面的公式一行行演算。
魏德凯也有一本相似主题的,但两人完全就是南辕北辙的理论设想。
从去年诺贝尔物理学的颁奖词看,官方还是偏于保守,艾伦的物理空间定理沿袭了一直以来理论物理的研究趋势,大众认可度也比魏德凯高一些。
手上这本读起来有些困难,好在这方面的知识点来之前她在魏德凯那打一个学期的基础,碰上计算的部分,对她来说就是时间长点、多花几页纸。
玩完球的年糕从后院进来,先去厨房巡视了圈正在削苹果的梁聿生。
几次示意未果,也没吃到一块,它就有点不高兴了,尾巴拍拍屁股就去找季阅微。
时间已经很晚了。
入夜气温降低,有了点深秋的寒意。
听到年糕啪嗒啪嗒的动静,季阅微扭头,让年糕把沙发另一头的毯子叼来。
年糕慢吞吞,朝毯子瞥去,也没转变方向,走到季阅微面前一股脑地怼进她怀里。
冷不丁被它一压,书本都掉沙发里侧,季阅微笑,揉了揉它的脑袋说你怎么和哥哥一样——
被点名的人走出来看了看,没发现什么特别的,转身又进了厨房。
海莉将艾伦这学期的博士生课程发了来,好巧不巧,和季阅微的课全撞了。
海莉说:“他下周末在纽约大学有讲座。我把讲座信息发你。”
梁聿生递来削好的苹果,季阅微正在看讲座上的信息,接过时说下周六要去纽约大学听讲座。梁聿生在她身边坐下,帮她把书本和草稿捡起来,问:“开车过去?”
“嗯。”季阅微抬头,笑:“下周去曼哈顿玩吧?”
梁聿生点头,把年糕脑袋从季阅微怀里抱出来。年糕不大乐意,刚抱出来又塞了回去。
季阅微就哄它好宝宝,喂它吃苹果,它这才情绪好点。梁聿生想,这狗不得了。
下周降温明显,周六出发曼哈顿又开始下雨。
到的时候距离讲座时间还早,两人在中央公园附近吃了午餐。
那会雨还是很大,九月初秋的雨水里,落叶都还是翠绿的。
午餐后的半小时雨水渐停,中央公园的湖泊里倒映着远近的高楼。
这座国际都市被一场秋雨冲洗出原本的面貌,钢筋水泥,森冷青郁。
抵达纽约大学,树梢还淅淅沥沥滴着水。
梁聿生的讲座申请是季阅微帮他填的,出示申请邮件的时候,梁聿生都有点心虚。
季阅微应付自如,她说哥哥你不要紧张,这个讲座是科普性质的,也有少数席位面向公众。
梁聿生想,那也有点浪费。
他的“公众”属性和物理学毫无关系,充其量也只是对银行卡上的数字敏感点。
季阅微很有时间观念,提前了十五分钟。
不知道是天气,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会场里人不多,前排空了不少。后排的位置也没坐满,走道旁零星站了一些还没落座的,正轻声细语地互相交谈。
梁聿生往后看了看,对季阅微说:“我坐后面吧。”
他和季阅微坐在第一排。
——季阅微就应该坐第一排,但他不行。
季阅微笑,说好吧。
得到了妹妹的允许,梁聿生轻松起身,愉快地朝最后一排走去。
最后三分钟,忽然涌进十几名学生。
他们簇拥着中间的两名教授,顿时,周遭交谈声大了些,看样子应该都是纽约大学物理系的学生。
季阅微扭头。
艾伦比照片上看着年轻许多,又瘦又小的个子。人群里是很不起眼的,但他的表情严肃得近乎压抑,瞧人的眼神也是,皱着眉头挨个打量,永远有点快要生气的意思。
靠近第一排的时候,他移动的视线和季阅微对视了下,然后转到最边上,同身旁另一位教授说了几句。
顺着他的目光,季阅微看到最边上的男生。
接触到艾伦的视线,他立即起身跑来,叫了句教授,然后同另一位教授握手。
他们三个距离很近,季阅微听见那位男生介绍自己是艾伦的博士生,叫费德里克。
费德里克说自己刚从香港回来——
季阅微抬头。
艾伦身边的教授很快想到了什么,笑着道那你肯定见到了william。
说着,他又去看艾伦,艾伦面无表情,像没听见,这会低头看了眼腕表。
“……没有专门去见,和他的博士生everett聊了几句。”
季阅微一愣,目光惊喜。
本来没打算听他们说什么,只是因为距离太近,这会她感兴趣了,放下笔记本专心致志朝三人看。
费德里克耸肩道:“教授还是老样子,‘单粒子’提了不知道多少年,空间公式还在起步阶段,g大对他真是宽容,听说他还打算给本科生开课,不知道怎么想的……”
艾伦随口:“从我认识他,他就很固执。”
他似乎一点也不奇怪,但话语里没有再让费德里克说下去,他说:“好了,时间到了,坐回去吧。”
季阅微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手上的笔记本。
讲座分为两个环节。
第一环节是问答,气氛轻松,主要是那位同行的教授问一些大众性的物理知识,艾伦负责深入浅出地讲解。
季阅微发现,艾伦的思维模式确实很厉害,语言表达能力也很强,即便是一些比较晦涩的公式,他都能通过日常生活中常见的现象进行二次翻译和讲解。
她上周看的那本教材也有这个特色。
第二个长达一个半小时的环节就是他的演讲。
主要内容是他以前比较成熟的一部分研究成果,也关于粒子的空间状态,但就像他那本教材里展现的,是和魏德凯完全不一样的思路。
他转身写了一组势能方程的分布公式,面向观众里前排的学生说:“有谁知道这里有几个空间区域?”
费德里克跟着扭头看。
季阅微心里慢吞吞道,如果按照你的逻辑,就是三个,如果按照我老师的逻辑,就是四个。
学生里还在交头接耳,犹豫不决。
等了几秒,艾伦视线投向费德里克。
费德里克没有浪费时间,直接道:“三个。”
“很好。”
他一边转身继续写公式,一边说:“我之前有个同行,空间领域的研究很厉害,但过于固执,非要讲什么连续性、能量的累积性——”
“不是三个。”
季阅微深吸口气,看着转过身的艾伦说:“是四个。”
她感觉自己紧张得发抖,呼吸都在抖,但她没有躲避艾伦的注目,没有躲避他那双严肃到让人害怕的注视,她站起来看着最后的一排公式说:“不存在两个完全隔离的空间,也不存在两个完全平衡的空间,粒子穿透的过程中就是会发生能量的变化——第四空间就是释放能量的最终场域,即‘终点’。”<
她将魏德凯那本相似教材上的话原封不动地背了出来。
鸦雀无声。
估计听懂的也寥寥无几。
但艾伦看着她,好像瞬间就明白了什么。
他嗤笑一声,没有说话,不远处,费德里克好笑:“你在说什么?粒子不会有‘终点’——”
“会有。”
季阅微扭头,气汹汹的:“任何物体都会有被耗尽的一刻。”
“漫长的空间流动里,不存在永恒的粒子。”
艾伦看上去脸都要黑了。
只是他刚准备说什么,突然,极其突然地——
一片寂静的观众席后排传来“啪啪啪”的鼓掌声。
季阅微扭头。
就看她那一脸什么也没听懂的哥哥在那使劲鼓掌。
随即,更多的掌声响起。
原本因为害怕和畏惧,脸还有点白的季阅微瞬间就红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