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会场,梁聿生将季阅微揽进臂弯。
下过雨的街道湿漉漉,两旁伫立着宽宽正正的白色教学楼,标识大学的旗帜被风吹成一道笔直的线。
气温似乎更低了。
梁聿生拿过季阅微怀里的书包和手上的笔记本,整理好装进去,再给季阅微背上。
她沉着脸,不说话,走得又快,就是没什么方向,脑子好像还在会场里对着人生气,没跟上来。
好在梁聿生一直搂着她,她在他的臂弯,被他带着往前走,不看路也没事。
经过华盛顿广场,周遭忽然变得拥挤又热闹。
这里游客和学生扎堆,是另外一种气氛。<
季阅微跟着梁聿生穿梭在人群,抬头看到他温和沉稳的侧脸,心头渐渐冷静。
冒犯了教授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第一个冲进脑海。
哐当哐当,像一辆横冲直撞的火车头。
如果被魏德凯教授知道,会不会觉得她目中无人?那可是去年拿下诺贝尔物理学奖的教授。
要是被霍尔明教授知道,会不会觉得她不识好歹?艾伦说他也帮她说话了,可她今天怼得毫不客气。
起先、最初,她还是有求于人的——虽然进小组早已是天方夜谭,但这件事毕竟是魏德凯教授一心期盼的,他为了她都给艾伦这个家伙写推荐信了。
季阅微感觉到一股闷气堵在心口。
关上车门,她伸手捂住脸,发丝垂落在她的手背,有气无力地晃动。
她被沮丧和懊恼裹挟,注意力无法得到转移,积累的情绪会推翻所做的一切,让她陷入极大的怀疑和不确定。
梁聿生没有立即驱车离开。
他转过身仔细看她,拿下她的书包,将她散落的发丝收到耳后。
作为成年很久、与人交道也很久的成年人,他清楚这件事最稳妥、最体面的处理方式。
冲动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一时的撕破脸,日后面对的可能是层出不穷的尴尬与僵持,更何况这其中千丝万缕的关系勾连。
但他对季阅微是另外一套标准。
——眼下就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比起台上并不磊落的教授,她立场坚定、正直坦荡。
这件事无论后续如何,他都可以帮她解决。
为她善后也是他的责任。
梁聿生轻轻捏了捏她的耳朵,安慰道:“没关系的微微。”
“他要是找你,哥哥就找他。”
“他要是敢在学校针对你,哥哥就告他。”
季阅微:“……”
她放下手,抬头看梁聿生。
他的表情还是很严肃的,不是说瞎话的样子,也不像在开玩笑。
梁聿生倾身凑得更近,他偏头亲了亲季阅微有些凉的面颊,注视她道:“不要怕。”
“要是在这里不开心,哥哥送你去哈佛麻省耶鲁剑桥,喜欢哪个我们就去哪个。”
建议过于粗糙,出发点也十分直白。
季阅微被逗笑。
笑容在她脸上出现得有些勉强,但很快,因为梁聿生格外的郑重其事,她没有控制住,笑得更厉害。
梁聿生过于坚定了,他的坚定让她“闯的祸”变得仿佛不值一提。
季阅微伸出手搂住他的脖颈,下巴抵在他肩上,半晌无奈道:“哥哥,这些学校是你开的?”
梁聿生只是道:“哥哥有钱。”
他语气朴实,季阅微一下笑出声。
回去路上,远远瞧见mile的标识,季阅微指着说:“你公司。”
梁聿生看了眼,道:“还挺近。”
他的语气像第一回知道自己在纽约大学附近有家公司。
曹霄打来电话的时候,两人刚到家。
他在车里接了电话,季阅微下车就和跑来迎接的年糕一起进了屋子。
“你还记得你有公司吗?”曹霄十分好奇。
梁聿生意外:“问得这么巧,回来路上我还看到了。”
曹霄:“……”
黎晟走后,纽约分部一直没什么“正经人”管,不过因为业务不大,缺个股东坐镇短时间也没什么问题。
但也确实拖了蛮久。
“下周拉斯维加斯分站,我给joe打电话,问下安排,他说开学两周你人影都没冒一个。”
“开学”两字被加了重音。
梁聿生:“……”
joe负责美国分站赛事的后勤和工程师调配,也是普林斯顿毕业。
“我找时间过去吧。”梁聿生思考道。
他的语气过于深思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件事对他来说万分为难。
“对了”,想起什么,曹霄问:“中秋回香港吗?”
“你妈邀请我,还有sallie,一起去你家过节。”
“sallie?”梁聿生问。
“就是帮我们写事故调查的舒琳舒小姐,文件发你邮箱的时候没看人家签名?”
总算找到对应的英文名,也和他想的一样,神通广大的曹霄——
从人脉关系的广度来看,他当梅兰特的经理十分合适。
梁聿生好笑:“没注意。你们好好玩。”
曹霄想到了:“妹妹没有中秋假。”
梁聿生下车,关上车门:“嗯。读书太累了,一点时间没有。我打算圣诞带她去英国玩。”
曹霄又问:“那下周拉斯维加斯你来吗?”
上半年赛事梁聿生跟得还算紧,主要因为纠缠的官司和车手起伏不定的状态。
现在整个车队成绩渐趋平稳,就连底盘问题都被他恐吓解决了,他作为“日理万机”的大老板,其实不必每站必随。但这趟毕竟到了美国,曹霄作为车队经理还是要“客气”问一句的。
梁聿生莫名沉默,片刻突然道:“不去了。”
“我在普林斯顿,突然去拉斯维加斯有点奇怪。你们加油。”
什么理由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这个,曹霄服了:“气质不搭是吧?”
梁聿生没理他,只是道:“帮我问我爸妈中秋快乐。”
挂了电话,一路往后院找季阅微的时候,梁聿生给eliana打了个电话,想问问宋有岚的身体情况。
养老院电话接得很及时,eliana说岚姨情况很好,和以前一样,让梁生不要担心。
又说今年生日送来的礼物过于华丽了,岚姨都没舍得戴,也就生日那两天戴了戴。
电话那边忽然停顿,梁聿生没有察觉异常,他刚走到后院。
打理齐整的草坪上,远远的,季阅微正把球扔出去,只是还没落地就被一跃而起的年糕截住——伯恩山身姿敏捷、英俊又高大,截球的动作威风凛凛,季阅微看得直拍手,语气惊喜,说宝宝好帅,和哥哥一样帅!
梁聿生不作声笑,也不知道说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eliana迟疑声音,她说:“梁生,蓉姑走了。”
梁聿生怔住。
他记得这位老人,去年带季阅微过去,蓉姑还在那唱生日快乐歌。
“一直没和岚姨说,怕她伤心。”
“您知道,她记性不好,想起来问的时候找个借口就行,但……最近应该是有点数了,一直没问。”
eliana叹息:“蓉姑是意外走的。谁都没想到。现在岚姨不问,我们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梁聿生说:“别说了。”
他在一旁的台阶上坐下,下过雨,傍晚的霞光有些淡,朦朦胧胧的。
挂了电话,他看着季阅微跟在年糕后面跑,脸上笑容多了点,忍不住叹了口气。
季阅微跑过来的时候,他还在走神。
她在他面前蹲下,注视他的面容,笑着说:“哥哥你在想什么?”
老远发现他孤零零坐着,神色思索,还有些忧郁。
周遭沉寂幽静,天边的暮色越压越低,屋子里的光线落在他身上都变得沉重。
梁聿生笑,拉她起来,说:“没想什么。晚上想吃什么?”
季阅微撩了撩额前刘海,爽快道:“还不饿。”
她跑了几圈,情绪好转,整个人舒展开,生气勃勃的。
不远处,年糕疑惑地看了看地上的球,又去看突然跑走的季阅微,犹豫不决。
“哦”,梁聿生点点头,重复:“还不饿——”
“和人吵架还不饿吗?”他很奇怪的样子。
季阅微:“……”
她气到了,憋着笑冲上去就要推他,奈何推不动,梁聿生笑,伸手环住她,季阅微就把他使劲往墙里推——
年糕瞧见,双眼骤亮,嗷呜一声兴奋至极地过来加油助威。
梁聿生对面前的一人一狗说:“哥哥要被压扁了。”
季阅微不理他,低头冲着年糕说:“把哥哥压扁好不好?”
年糕积极得尾巴快要甩到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