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养老院本就是香港数一数二,自然景观和人造设施都十分讲究。
入园前巨大的榕树听说历史悠久,第一回来季阅微就注意到了。
这个时候,头顶一丛生机勃勃、绿山一样广阔的树冠,遮挡了阴天大部分的光线,随风细小的、晃荡的银色光圈从枝叶间漏下,像漂浮在海面。
今天的天气不算好。前几日也总刮台风。
一上午小到中雨,中午放晴,太阳出来一下烘得又湿又热,等到午后,海风一卷,又变得温吞。
这棵榕树好像地标。
天气好的时候看得人心情舒爽,天气不好,也让人感到踏实。
等eliana过来的时间,季阅微绕着榕树走了一圈。
走回梁聿生身边,她对他说:“榕树好像是唯一可以独木成林的树。”
梁聿生对这个知识有点印象,他点点头,也去看这棵硕大古朴的树。
香港其实很多榕树,随处可见,他不是没有印象,但这个时候提起,倒好像很新奇似的。
毕竟在这座密集又狭窄的都市空间里,能生出这样生命力茂盛的庞大树种,实在是一种奇观。
路边的坡道上时常能看到榕树突出的板根,深黑色、青褐色,板结遒劲,纵横交错,类似三角形的稳定结构,支撑着榕树粗壮的树干。
“它们有一种根系,叫气生根,就是当地表供给的养分不够,就从树干上生出根须,往空气里寻找水源。”
梁聿生看她解说,笑着不说话。
他觉得如果不是她的兴趣在数学和物理,当个植物学家也不错。
也很符合气质。
听她说,他都觉得她像榕树。
“然后有一天,这些垂落的气生根着地,慢慢长成一棵树,一棵接着一棵,榕树就成为了榕树森林。”
“榕树森林?”梁聿生重复。
“嗯。”
她仰头炯炯有神,语气平静却很有主意。
“哥哥,你说等人类消失,地球会不会被榕树占领。”
“它们真的很强大。再恶劣的环境都能想方设法活下来。”
季阅微仿佛成为榕树的代言人,提前预告百年后的《榕树宣言》。
梁聿生:“不清楚,但我觉得它们应该不会占领了。”
“为什么?”季阅微转头看他。
“因为你说的太大声了。”
“全都被你泄露了。”梁聿生语气责怪。
季阅微:“……”
他真的很喜欢逗她,说完就往前走。季阅微笑着跟上去,察觉她要来推他,梁聿生故意往一旁,季阅微推了个空,于是追得更紧,正中梁聿生下怀。
她被梁聿生用力揽进臂弯,怎么也挣脱不开。
梁聿生说,非要来挤哥哥,这下好好让你挤。
季阅微:“……”
他怎么能说别人都比他聪明呢。
明明他最狡猾。
梁聿生想,他可一点都不关心榕树。
他只是喜欢她的想象,还有她想象里的榕树——
那棵势必要占领整个地球的榕树领袖。
就像季阅微,志向远大、深谋远虑,关键,可爱得要命。
eliana说前两日何映真就打了电话来。
“……说中秋要送节礼,岚姨今早还专门问了这事,没想到梁生和季小姐亲自来了。”
梁聿生说应该的。
季阅微没想到会点到自己,她抬头看了看梁聿生,学他说话,悄悄说了两声“应该的”。
梁聿生笑,揽在她肩头的手摸了摸她的脸颊,附耳低声:“我妈肯定是说了订婚的事。”
果不其然,一见面,宋有岚就笑眯眯地瞧季阅微。
能看出来她的心情很好,估计这两日心情都不错。
eliana对跟在后面的梁聿生说:“只要想起来就和我们说订婚,还说第一回见到季小姐就觉得漂亮。”
“记这么牢?”
梁聿生笑,上前蹲下道:“记得我是谁吗?”
宋有岚瞥他,眼神宠溺,但眼睛还是放在季阅微身上,她对季阅微说:“季小姐,我不总是糊涂的。”
季阅微立即:“嗯嗯。”
她问季阅微吃饭了吗,季阅微说吃了,说还带了月饼,elle做的,很好吃。
“elle?”宋有岚想了想,没想起来,她的脸上出现一种忧虑,仿佛因为遗忘,心口也被沉重地压了什么。
季阅微一下就想起奶奶。这样的神色在她奶奶脸上出现得很频繁,却不是因为遗忘——那个时候季阅微年纪小,不知道因为什么,长大后知道了,再望见相似的,只觉得心酸。
一老一小对着忧心忡忡。
——宋有岚再不想起来,季阅微看上去就要急死了。
梁聿生插嘴道:“慌什么,吃一块就想起来了。”说着他就去拆礼盒。
回到一直照顾自己的老人身边,他变得不是那么稳重,倒有点吊儿郎当。
宋有岚笑,问:“什么口味?”
梁聿生:“什么口味都有。”
“又胡说,月饼我不知道?总共那么几种。”
梁聿生:“现在榴莲味的都有,吃吗?”
宋有岚立即摆手,说这个就算了,太甜了。
季阅微就笑。
问起订婚的细节,季阅微说只确定了时间,地方还没商量好。
何映真一直在找熟人,香港太小,看中的几块地方早就被订走,原本还说时间空余,但这样的喜事,提前一年半载都是常理。
梁聿生是想带季阅微去伦敦过单独的二人世界的,但被何映真一票否决了。
说起这个,宋有岚责备道:“何小姐肯定被你搞伤心了,从小就这样,不和父母商量。”
梁聿生:“……”
他觉得宋有岚在颠倒黑白,明明就不是这样,明明是何映真和梁宽一个天南一个地北,忙得要死,出现在他面前的次数,一个月里半只手数都够呛。
但转念,他又想,人老了可能就会这样,会把一些更重要的想法当做事实来说——
不在乎事实如何,重要的是应该怎么样。
梁聿生没有反驳,他笑了下,面色无奈,朝季阅微看去,嘴上说好了好了。
eliana带来宋有岚的体检报告,还有近期的一些检查,梁聿生就跟着去了外间。
临靠沙发的窗口能看到远处的海岸线。
室温恒定,空气也比外面清新,送来的几束花摆在桌子上,还有果篮和糕点盒。
宋有岚出神听了会外间传来的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她反应有点慢,走神也走得慢,像一台老式座钟,滴答滴答,偶尔卡顿,需要手动拨正。
季阅微在她身边,很习惯的样子,也不言语,注视那几束更加安静的花。
“梁生小时候可没你这样坐得住。”
忽然,宋有岚笑着朝她道:“他在家里天天跑,跑上跑下,跳上跳下,惊天动地,那个时候还有两个照顾他的保姆,他这么点大——”
说着,她伸手在面前比了比,语气亲切又宠溺:“两个人都追不上。”
季阅微笑起来。
“他肯定不记得了,四五岁的事,不会记得的。”
“刚上学的时候,成绩特别好,作业做得快,做完你知道他干嘛吗?”
季阅微笑着摇头。
“他挨个打电话给关系好的同学报答案。”
“后来老师电话打给何小姐,何小姐说他这是乐于助人。回来后,我就说不可以这样的,人家也是要好好学习的,这样不是耽误人家?后来他就不这么干了,改给同学打电话讲题——你说有意思没有?”
季阅微笑出声,忍不住点了好几下头,真是想不到梁聿生还有这样的一面。
她亮晶晶地望着她,希望她能多说点。
宋有岚明显看出来了,她凑近她,伸手悄悄捂住嘴巴,说:“我告诉你一件事,不要和任何人说。”
季阅微点头。
“这么大的时候”,说着,她又伸手往头顶比了比,似乎因为遗忘,她记不清梁聿生具体的年岁,只知道印象里的模样。<
季阅微想,应该是初中的个子。
“他班里有同学生病,没治好……”宋有岚叹气:“说是遗传,要不就什么病毒性的,记不清了,他回来就哭,坐在门口哭——去过万禧吗?那栋房子?”
季阅微愣了下,点点头。
宋有岚说:“就门口小喷泉那里,一坐坐一晚上,哭了停停了哭,我也不敢把喷泉关了,就让他对着哭。后来总算知道回来睡觉了,我就问他心里舒服了吗?他说不知道,好累。”
季阅微有点想笑,又觉得心口柔软。
“后来好长时间他都不让开喷泉,说听到声音就想哭。”
“还不让我和何小姐梁先生说,说说了就去跳海。”
季阅微终于笑出声。
她伸手捂住脸,笑得肩膀颤抖。
宋有岚也笑。
但没一会,她就不笑了,苍老慈蔼的面容上露出一种平静的光辉,她淡淡叹息了声。
“他从小就很重情义,上学的时候一帮朋友围着。后来长大了,不知怎么就独来独往了。我说你那些朋友呢,怎么不一起出去玩,他说大家都有自己的事做,我也有自己的事做。那个时候他爸妈分开,他也不开心,但至少懂事了。后来出去读书,两边一分钱不要,大雪天冻得发烧打电话哭,可把我心疼的,第二天问好没好,他说别管,反正告诉他爸妈就去跳河——你看,这怎么办?”
季阅微想笑,又有点想哭。
见她红了眼眶,宋有岚就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季阅微闻到她身上膏药和中药的味道,很明显,但一点也不冲,仿佛压实了所有的岁月和无数片刻的情感,沉甸甸的、一粒粒的。
“他很喜欢你。第一次带你过来的时候,我还想,他可能真的想要个兄弟姐妹。”
“有兄弟姐妹是不是会好一点?可能也不会……但他其实很孤独的。”
宋有岚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仔细注视着季阅微,片刻伸手细细描摹了下她的眉眼。
梁聿生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季阅微像哭过。
傍晚的天气变得有点凉,入秋的味道这个时候才浓一些。
一整天大部分的阴云,暮色都变得稀薄,没一会天色就全黑了。
回山顶别墅接年糕,路上季阅微没怎么说话。
车子停在红灯前,梁聿生问怎么了,他伸手去摸她的手,拇指指腹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
季阅微低头看着他的小动作,忽然说:“哥哥,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梁聿生十分意外:“到底怎么了?”
这样的话听了倒不是说不开心,但梁聿生更关心她为什么这么想。
他思索道:“这话好像应该我来说。”
季阅微摇头,抬头看他:“我也可以说。”
“我想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梁聿生弯唇笑起来。
橘子树长大了,长出来好多橘子,然后向他承诺每年都有这样丰盛的橘子吃——
大概就是这样一种富饶又满足的感觉。
梁聿生说:“好。”
前面红灯转绿,他松开手,车子开出去,忽然就有了主意,他目视前方乐道:“冲你这句话,哥哥晚上请你喝酒。真是好妹妹。”
他越想越美,嘴角就没放下过。
季阅微:“……”
他真的好烦!
难怪小时候两个保姆都管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