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趟回来,中秋一过又要出差。
梅兰特今年的成绩确实不理想,车队和车手排名一直往下掉,不等梁聿生自己总结原因,新闻里就帮他总结得七七八八。
有说车手状态不佳。尤其黎定一,好几次排位赛发挥欠妥,转天的正赛就跟着一塌糊涂,也不知道怎么了。曹霄和梁聿生说一直以来就是这样,黎定一很少能打逆风局,他是那种节节胜利的车手,初始状态好,后面只会更好。相比之下李奥央倒是稳点,但不知道是不是旧伤还有影响,他今年的状态也平平。
也有提到一直以来就被挂在嘴边的引擎更新和底盘问题,但因为mile研发始终势头强劲,没有掀起太多讨论。
讨论最多的,是说内部矛盾——
说梁聿生现在心思都在洛杉矶,哪里管得了车队。
梁聿生自己也觉得挺有道理,他说他都没想到,何况——
“这么烂的成绩,我都没心思看。”
“再看几回心脏就要出问题了。”
“上回出问题还是因为你……”
他念念有词。
季阅微:“……”
不过这趟回来赶上新加坡的大奖赛,季阅微陪他看了半小时,明显感觉他要发火。
他盯着屏幕,其实没什么表情。不过年糕过来时特意绕过了他,踩上沙发、经过他背后甚至踮了脚,走得那叫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踩到梁聿生。
画面给到梅兰特,解说的声音带着调侃,说去年势如破竹,今年就跟松了口的气球似的,赛场上呼啦啦乱飘。
那天是个雨天,切到的镜头里能看到曹霄撑着伞面色凝重地穿过围场。雨水落在伞面的声音特别清晰。滴滴答答、灰暗潮湿。梅兰特的维修站没有给太多镜头,一闪而过的画面里,季阅微看到崔予铭在检查轮胎、几位工程师戴着耳机说着什么,大家脸色都不好。一旁的排名显示李奥央从第三掉到了第四,很快,急速的背景音里传来黎定一要求换胎的沮丧声音。
等夺冠无望,前三也够呛的时候,梁聿生起身就去书房了。
毫无预兆、站起来就走,季阅微都有点被吓到,他好像电影里喜怒无常的反派。
与此同时,季阅微收到曹霄发来的信息:“怎么样?”
季阅微通风报信:“他不看了。”
曹霄:“要死了。”
季阅微发过去一个“努力”的表情包,曹霄发来一个跪地的表情包。
梁聿生当然清楚没有一帆风顺的事。
但拿了第一的第二天就拿倒数第一,他真的会怀疑这帮人是不是专门找自己茬的。
不过结束后的视频会议里,他没有说这件事,而是顺着曹霄和远在大洋彼岸另一端的庄菲菲的话,谈了谈f1正式放出的消息——
经过与十支车队“艰苦”、“长久”的协商,f1将在年底正式发布引擎改革文件,确定混合引擎的油电比例。
前期准备充分,加上去年他在纽约搞出了一点名堂,回来后又筛选了一批材料供应商,庄菲菲一如既往简洁明了,说没有什么大问题。
眼前的不顺是真实的,但做好准备的未来还是可以期待的。
梁聿生安抚道:“我们的技术有目共睹,明年势必是个先机之年。”
“今年运道不好,大家不要气馁,沉住气,明年再接再厉。”
之后整个十月,除了一头一尾在香港,他都在洛杉矶和伦敦两头跑。
新设计的量产车还是名为梅兰特,只不过后面加了mile的小圈标。
官网发布车身概念图和配色的时候,媒体又报了一波,口碑不一。
季阅微转给梁聿生看,梁聿生说还在设计。
“现在这个花里胡哨,已经退回去让改了,五颜六色的像什么样子。”
这份设计图梁聿生并没有从头到尾地监督。
洛杉矶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在实验室跟着小唐和melissa。
崔予铭和庄菲菲举荐的这两个人也算是互补。
小唐在调试引擎的适用性上比较保守,他本就是他师父丢过来求稳的。melissa因为“干完这票”就走,无所谓后续在梁聿生面前怎么样,实验方面便比较求效率。
各有利弊,但对梁聿生来说,是可以取长补短的。
所以相较外观设计,品牌汽车的发动机功能调试和底盘动力分配系统是最先敲定,也是最成熟的。
季阅微:“颜色多受众会广一点吧。”
“是这样”,梁聿生说:“但车不是一次性的,外观设计要考虑十年间的喜新厌旧。”
他一直都有自己的审美,或者说偏好,这次的外观设计明显让他大倒胃口。
“如果这是离开家后第一首选的出行工具,那我要让它看起来可靠又忠诚。”他说。
季阅微笑,说这不是年糕?
听到她叫自己,不远处的年糕起身抖抖毛,慢吞吞走过来。
它现在是名副其实的卡车,走路都带风,毛发翻飞,器宇轩昂的。
“对,就是年糕。”
梁聿生也笑:“让每家都有一只年糕。”<
“赚疯了哥哥。”季阅微搂住年糕脑袋,提前预判。
梁聿生叹气:“我都亏多久了。”
这是实话。自从车队低迷,mile股价持续走低,伦敦那边研发的资金一刻不能停,加上洛杉矶工厂的成本投入,梁聿生手头可以流动的资金确实没剩多少。
仿佛某种印证——
十一月底,概念设计第三次发布在官网,新闻上的风向渐渐变得一致。
因为这次透露的除了基础外观,还公布了一系列重要的技术应用,首先就是梅兰特引以为傲的引擎和底盘技术。这本就是万众瞩目,与之合作的老牌车企更是数不胜数。
季阅微看到消息的时候,刚结束这学期的第一门课。
是一门实验课程,结课作业是在圣诞节前提交小组实验报告。
那天香港忽然就变冷了。
二十多度的天陡然降到十度以下,狂风大作。
下课看到新闻,她转给了梁聿生,他没有立即回。
这周是f1的收官战,照例他是要现场跟的——
差不多每年都这样,一头一尾,属于开工发个红包,年末收工再发个红包。
手机放口袋,李珩从身后跟上来,问她论文的事。
季阅微说还在写针对评审意见的修改说明。
李珩随口:“写了多少?”
季阅微:“两万字。”
李珩:“……”
想起上回她对自己说的,李珩想,这哪是说明,这是檄文吧。
他没有再问,笑着点了点头,毕竟一直以来季阅微给他的印象就是这样——
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准打得对方影都没有。
之前整个十月,季阅微都在梳理魏德凯的那份手稿。
为此她还和已经毕业留校任教的everett聊了几回。
他现在是助理教授,理论物理这块也在尝试推进魏德凯的一些研究。
季阅微问了他手稿里的几个问题,从最初的‘单粒子效应’,到他的典型变换公式。她和everett一致认同魏德凯这些年殚精竭虑的思考路径都是清晰的,但就是因为戛然而止——
最终走向的模糊性导致面对外界质疑的时候没有太多的说服力。
她的那篇论文就是一个提醒。
——别人理所当然地会问她,所以呢?
你的老师都没解出来、学界这方面的研究也不是完全空白,所以价值呢?
艾伦催了几回,一直到十一月,她脑子里许多碎片还是没有找到很好的思路。
她总觉得有更大的、更直接、也更果决的东西在背后——
就像当初她凭着直觉去砍齐玛猜想的另外两个公式。
虽然后续确实遭遇了论证困难,但开端有如锚点,垂直而坚定。
转机是在十一月中,那天江英菲打来电话,问她最近怎么样。
现在回想,她的人生似乎总是会在关键时候凭空掉落一些东西。
她觉得是幸运。
很久之后,她才明白那些“凭空掉落”的其实一直在她脑子里,只是需要时机的触发。
就像那次在滨南重新演算——
粉笔握到手里,就这样迎刃而解了。
江英菲说物理问题都在解释现象,而数学呈现逻辑。
“典型变换作为魏德凯发明的数学公式,虽然是针对单一能量场域的粒子状态的逻辑推演,但阅微,我们都知道背后指向的是他的‘单粒子’——更抽象、也更宏大的物理现象。”
季阅微当然清楚。
很久之前的那个初秋,她还专门和她探讨了从魏德凯那拿回来的一页纸。
那个时候,江英菲说,无非两个部分:空间场域和边界突破——
脑海里有什么落下。
很轻,像水滴。
雨后将晴未晴的和风里,树梢的雨水落在头顶,就是这样。
又或者,这滴水很久之前就落下来了。
无数的时间里,一滴接着一滴,直到今天凿穿了她的心石,让她得以窥见真正的堂奥。
季阅微听到自己低喃的声音:“边界……”
电话里,江英菲试图宽慰,让她不要着急,季阅微说:“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并不清晰,仿佛呓语。
“什么?”江英菲问。
数千万条思绪,纠缠纷杂,这个时候,缓慢地、极其缓慢地——
但又在极快的半秒间,一一归位。
季阅微说:“空间,均衡能量场域,典型变换就用来解释此刻粒子能量的收缩和释放;边界,非均衡能量场域,粒子突破边界的时候同样面临能量的收缩和释放,是一种更极端也更复杂的状态——”
“但江老师,这里面只有一个是不变的。”
江英菲顿住。
她的竞赛思维还是很明显。
但更明显的,是经过这么长的学习时间,她谙熟了一套更加精妙的理论构想能力。
她说:“能量的转换。”
“——只有这个问题。”
“是不是,江老师?”
“空间也好,边界也好,均衡也好,非均衡也好,只要把握极端状态下能量转换的规律,所以第一步就需要——”
“典型变换。”
“典型变换。”
两人异口同声。
季阅微感觉到一阵从未有过的战栗。
她站起来,在屋子里四处走动,她的语速越来越快——
“教授肯定想到了这里,但是没有更好的办法,所以从最基础的、环境更单一的场域里提出典型变换,如果这个成功,那么发明统一的粒子能量转换公式也就不是空中楼阁——”
“阅微。”
电话那头江英菲语气颤抖:“阅微……”
季阅微慢慢站住脚。
面前一个更大的宇宙向她飘来。
这个宇宙充斥无穷的引力——
它可以悬停尘埃、定格星辰,万事万物都逃不开它的法则和规律。
她说:“我知道怎么做了。”
当天她就给艾伦发了邮件,没有多久,收到邮件的艾伦立即联系了她。
两人在窄小的视频会议里讨论了整整一天,最后,艾伦问她:“你想做什么?”
“场边界。”季阅微说。
“只需要讨论场域边界的能量转换问题,在典型变换的基础上提出公式假说——”
艾伦打断了她。
他纠正道:“不是公式,阅微,是理论——”
“你的‘场边界理论’。”
很久之后,站在菲尔兹领奖台的季阅微说她曾经听到过两次命运的叩击。
一次是魏德凯教授去世。
一次,就是“场边界理论”在她耳旁响起的瞬间。
那个时候,她说完忽然片刻走神,轻轻笑了下,她看着台下某处,心里对自己说,其实还有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