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叔今早带回来两份报纸,说在上面看到了梁生的名字。
梁聿生接过已经被翻折出的那页,看了眼标题就放下了,拿起手机给秘书打电话。
季阅微就拨到自己面前仔细看了看。
春节假期,到处花花绿绿,舞狮灯笼的头版头条是没有他梁聿生的份的,照例庆贺新年,花边连着好几页都是娱乐八卦。最边上,梁宽首映惨淡、付出去的人情账单如流水的夸张报道不乏讽刺意味,于是下页就跟着他儿子的事业版图。
去年大奖赛收官,梅兰特拿下有史以来最好成绩,mile创始人夸下海口,说要进军量产车,两年的周期,围绕mile目前最精端的一批技术,打造具有时代先锋意义的汽车工业制造体系。
季阅微抬头:“哥哥,夸你夸得好厉害。”
梁聿生“呵呵”两声,深谙媒体之道,说:“下面肯定全在骂我。”
季阅微:“……”
他预料得也没错。大体是说mile这么一番壮志,但生产线的选址没有看出多大的雄心,地方太旧不说,车间设备还维持着传统制造业的流水线模式,斯图加恩都用上了全智能的一体化生产,人工成本极低,就他梁聿生,买个地盘装装样子——两年造车是假、股价造势是真。
“居然被看出来了。”梁聿生笑。
季阅微:“……”
回完秘书信息,知道了这个报道怎么回事,他放下手机对季阅微说:“你看,事情就是这样,钱要赶紧挣,趁着大家都没反应过来挣的才最香,现在大家反应过来了——”
季阅微:“那你还造吗?”
“造啊。钱都投进去了。选址确实有点问题,车间也比较老,但凡事有利必有弊——”
喝完咖啡,他起身上楼换衣服,准备去给季阅微退心理医生,上楼梯的时候他还在和她说话:“加州政策方面还是很支持新技术开发的,加上洛杉矶靠近硅谷,也方便我招人,更重要的是……”
声音渐渐矮下,但很快又传了出来,他人也再次闪现在楼梯,臂弯里搭着大衣快步下楼,梁聿生一边给自己打领带一边扭头朝向季阅微:“那边有个环境模拟实验室,我看中好久了,据说是之前军工研发留下的,可以模拟世界上任何地方的极端环境,mile都没这个技术,我打算好好用一下。”
“不过这个需要实体工业入驻,政府才会文件特批使用,之前mile没有这个打算,现在机会来了,一石二鸟。”
季阅微点点头,没再问。
她知道他要去干嘛,虽然昨天晚上说好了,也邮件约了一早的面谈,但事到临头,季阅微还是显露出些许犹豫。
不是说她还想接受心理咨询,是临到头说要全退了,又好像挺甩人面子。
当初这个心理医生还是通过何映真介绍的。
梁聿生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一直瞧着她,这时过来弯腰亲了亲季阅微脸颊,说:“放心吧,交给哥哥。”
类似家长出面退课,左右家里孩子不想学了,没办法的事,但身为家长还是有责任出来收个摊的。
驱车过去半小时,车子照例不好停,七拐八拐,差点耽误了时间。
等电梯上楼,手机提示响起,秘书将加州政府申请许可的文件都打包邮件发了过来,还未仔细查看,转头,梁聿生就碰到了握着杯咖啡回来的邵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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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听何映真介绍,这位邵医生口碑很不错,为人细致,善解人意,也十分专业。
“她话不多的,就听你讲,让小阅不要有负担,就当和大姐姐聊聊天,心情不好总要有人开解的是吧?”
何映真一番道理,梁聿生觉得可行。
大哥哥不管用,大姐姐肯定可以。
“梁先生。”
打了声招呼,邵医生问:“阅微不来?”
梁聿生面不改色:“学校有事。”
邵医生好笑,没有拆穿,她觉得这位梁先生蛮有意思,见过不想看医生硬揪着过来的,但帮着瞒上瞒下的,还是第一次见。
上楼,助手过来将退款金额交予梁聿生确认,确认无误,邵医生问道:“阅微睡眠还好吗?”
签了字,梁聿生抬头道:“吃了药还行。有时候太累了,也能睡着,就是会说梦话。”
他对她的观察从来都是细致入微的。任何事情都不会视为理所当然。即便出现得过于偶然。
邵医生:“梦话?”
“以前说过吗?”
梁聿生回忆了下:“也有。”
“一般和什么有关?”
“学习。”
“这次也是?”
梁聿生停顿,他那张一贯从容、游刃有余的脸上,出现一丝迟疑。
邵医生了然:“这次是感情问题。”
梁聿生没立即说话。
他放下笔,两手搭在桌上,坦诚道:“不是感情问题,是我的问题。”
“我很担心她,但方式选得很不好。”
“也是我没有抓住重点。”
今天早上起来他都在复盘昨晚的混乱。
梁聿生想,如果发火之前,他仔细问一问季阅微为什么没有等他就独自一人回来——
其实看到她一个人吃蛋糕,他就已经察觉了她的不愉快不是吗。
他没有。
他想当然地认为是这阵子因为心理医生还在同他闹别扭。
于是,锁门带来的、那顷刻之间几乎就要将他淹没的担忧和恐慌,加上上次泳池不见人留下的“后遗症”,他也爆发得毫无理智。
但事情没有推倒重来的机会。
梁聿生低头看着面前的账单和自己签下的名字,心头蓦然酸涩。
“之前发生过锁门这样的情况吗?”邵医生问。
“没有。”
梁聿生抬眼,回答得很干脆。
邵医生没有继续问下去。
她起身拿起几张表格,上面记录了季阅微这几次问诊的大体情况,递到梁聿生面前,她对他说:“你是阅微身边最亲密的人,有些话和你说更合适。”
说完,梁聿生面色变得警觉,他看着她,瞳仁锁紧,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阅微一直在伤心。”
“但她一直没有很好地处理这件事。”
两个“一直”出口明显强调。
“很好地处理?”梁聿生反问。
他说:“人之常情,这是她最重要的老师,她能有什么‘很好处理’的方式?”
“你就是让她接受都很困难。”他的语气变得不客气。
像有人指责说你的孩子有问题,他恨不得站起来把人打一顿,然后再说你闭嘴。
邵医生却没有介意,她预料到了,只是道:“你看,你也清楚。”
“所以我的意思也可以换种方式:阅微一直没有接受。”
梁聿生沉默。
“问题在于,和她聊的这几次,她都很排斥我问她后面的计划,尤其是学业,说不了几句她就会沉默下来——”
想起什么,邵医生插了句:“你知道她最喜欢谈什么吗?”
梁聿生:“什么?”
“谈你。”
“只要谈到你,她就很放松。简直就是无忧无虑。也很喜欢笑。”
“梁先生,你带给她很大的安全感。”
梁聿生没有说话。
昨天他就差点搞砸了。
“但不能这样下去。”
“麻醉剂喝多了是会造成脑损伤的。”
梁聿生:“……”
“你是说我会让她脑子变坏?”
梁聿生感觉这些医生也蛮会说话的。
邵医生摆手:“开玩笑。但人总不能一直恋爱脑吧。”
“她不会。她只是很喜欢我。她很聪明、也很独立……”
“对,你形容的都对,但我想的是,她心里应该还有其他事,这件事埋着,只会让她越来越焦虑。我担心这样下去,她自己找不到症结,后面会更加糟糕。”
梁聿生觉得自己听力大概是有障碍——
什么“其他事”、什么“症结”,还有什么“更加糟糕”,他的表情变得严肃,也有点不好说话。
他直截了当:“到底什么意思?”
“你给予她的安全感,这个时候其实支撑不了她太多,稍有风吹草动,她就会不安,你难道没发现吗?”
“她其实一直都有在担忧的事。”
“但我也只观察到这里。”
梁聿生觉得有必要和医生解释,他说:“这才两个月,你知道她老师去世她受了多大的惊吓吗?”
“她需要时间,只要有足够的时间——”
“没错。但炸弹爆炸也需要时间。”
邵医生淡淡道。
“我之前一直想问她到底在担忧什么,但我问不出,如果你可以的话,试着去问问。”
“但我想这个问题,她自己可能也不知道。”
“这个就比较麻烦了。”
梁聿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幢位于中环的大楼的。
他感觉自己被下了诅咒——
有人告诉国王,您的公主即将在年满十八岁的时候被一根纺锤的针刺倒,然后长睡不醒——
就是这样的诅咒。
抬头看着洒满金灿灿的阳光、庞然大物一样的高楼,梁聿生阴沉沉的,忽然想买下来,然后赶走里面的人。
十倍工资、通通赶走。
但这些人不是纺锤。
他也没有多余的钱了。
他只能灰心丧气地取回自己的车,然后回去拉着他的妹妹好好谈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