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阅微哭一会也不哭了,靠着梁聿生的肩膀发呆。
前期激烈“反抗”,一度消极应对,这会,她彻底失去了和他说话的想法。
她觉得他变了——
就是情侣之间经常用来指责对方的说法,真的很贴切。季阅微想。
至于具体表现,季阅微认为是他没有看好自己的座位,反而允许别人坐了——
换成年糕,绝无可能。
说起来真的很好笑,拿出去都会让人摸不着头脑,但她就是很委屈。
不要和她说什么她人不在、别人也是临时坐一下,总不能人家过来还让人家站着聊天吧?这也太不礼貌了。但季阅微想,那你梁聿生为什么要跟别人聊天?还说得那么开心,指手画脚的,就差摆个话筒了。也不要说什么不好拒绝、什么何映真也在,她通通都不想知道,就是他梁聿生的问题。
至此,一张椅子完成了变成最后一根稻草的完整程序——
季阅微从梁聿生身上下来,拢着身前的浴巾,一边抹眼泪一边往床边蹭。
梁聿生伸手搂住,在她又要推开的时候,他忽然对她说:“实在不想看心理医生,我们以后都不去了。”
季阅微愣住。
她扭头看他。
相比她思考的范围,梁聿生明显在另外一个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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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有家长身份,或者说兄长态度,不知道是不是一贯以来的思维模式就是这样——
面对季阅微的坏脾气、坏心情,他习惯性从更原始的层面找答案,永远看不到她眼前的别扭与不开心。
注视季阅微发愣的眼睛,梁聿生伸手抚摸了两下她的脸颊。
他没敢多摸,生怕她反应过来再打他的手。
早在她每回看完心理医生就心情不好,或者给他脸色的时候,他就应该和她好好聊一聊,而不是想当然地觉得这很正常,或者慢慢来就好了。
许多事都是累积的,他不觉得她今天的行为是反常的、不合情理的,他看出了她的委屈,想来想去,好像也只有这件事一直在让她委屈。
见她沉默,梁聿生说:“哥哥和你道歉。不要生气了。”
“我们以后真的不去了。”
“但你要和我保证,无论干什么都不能锁门,不能不让我知道,可以吗?”
他靠近,仔细观察她的面容,低声:“这样真的很不好,微微,你知道的,而且你现在还在吃药……我不是说这一定会影响你,但你一定要保证我的知情权。”
“我有这个权利的。”
他语气认真,就差拿出什么公民恋爱法典。
季阅微转开脸,看着不知何时掉在床下的一只枕头。
虽然牛头不对马嘴,但态度尚可,折中片刻,季阅微选择坐一会再走。
静默的一分钟里,梁聿生忽然莫名其妙又小心翼翼地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
季阅微瞥他,想起什么,问道:“那你以后还会打我屁股吗?”
这个真的很羞耻,关键他还打得那么响。
真是恨不得让年糕咬他一口!
梁聿生道:“只要不锁门就不会。”
他倒是很有底线。
只是这样一来,之前的诚恳与明理仿佛假象,眨眼他就又变得冷酷无情了。
话音未落,季阅微捡起枕头就去揍他。
梁聿生没动,让她用力揍了几下,然后拿下枕头摆到一边,淡淡道:“你就是拿砖头来打我,我也是这句话。”
“这件事没有商量。”
季阅微气喘吁吁,打他的时候浴巾就掉了,这会完全光着。
梁聿生移开眼,半秒又回来捡起浴巾给她披上,季阅微挥开他的手。
梁聿生笑:“真的不要吗?”
他还有脸笑,明明笨得没救了,季阅微转身下床:“我要去穿衣服。”
梁聿生跟上:“我帮你。”
“不要。”
“我想帮你。”
“没有这个权利。”
“……”
“应该是有的。”
“剥夺。”
“……”
这个时候脑子倒是动得快——
梁聿生问:“剥夺是要给谁吗?不允许。剥夺无效。”
季阅微:“……”
不过她还是在穿衣镜前被他搂进怀里亲了好一会。
他跟有瘾似的,或者说之前按回去的就没下去过,和她一本正经说着那些话的时候,那根东西就一直在他裤子里硬着。季阅微崩溃,某一瞬间忽然领会到男人的本质,加上之前完完全全的牛头不对马嘴,她又想哭了。
见她眼眶再次泛红,模样比之前还要委屈,梁聿生发现今天简直陷入了一种循环,他问:“怎么了?”
他好像只能问这个,除此之外,他的大脑再也给不了任何有用的信息。
季阅微哽咽:“你还能想点有用的吗?”
梁聿生:“……”
季阅微受不了了,她捂住脸说:“我真的要讨厌你了。”
“你真的很让人讨厌。”
上句意图,这句事实。
季阅微明显比他更有理智。
“我不想和你做,可你呢,上来就压我,还那么重,你不知道你力气有多大吗?”
梁聿生赶紧伸手,他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道歉:“对不起——”
“不要和我说对不起。”
季阅微指着他一直硬着、形状就没怎么变过的地方,气到又哭又笑,笑了一秒又崩溃哭,她说:“你有没有认真思考过啊?”
“你脑子里都是什么啊,你真的是认真的吗?”
梁聿生手都不知道怎么摆了,他感觉自己被某种更高级的智识碾压了,他的回答更像慌张之下的下意识顺从的反馈。
他说:“我是认真的。”
低头看看自己,又去看镜子里靠在他身前依旧光着的季阅微,梁聿生语气着急,又有点责备:“它根本不听我的。我管不了它。我眼睛一看你,它就起来了,我也没办法,真的微微,但我脑子里肯定想的不是这件事——”
对上季阅微湿漉漉的敏捷眼神,梁聿生改口:“不只是这件事。”
“但我可以保证,之前和你说那些话,我脑子里真没在想。”
“再之前呢?”
“之前……”
梁聿生靠近,掌心按在她的腰侧,迟疑半晌,斟酌道:“之前就是在生气,被冲昏了头脑。”
季阅微:“……”
“给你脱泳衣的时候才开始想的。”
梁聿生坦诚:“这个没办法,微微,太好看了,你知道你有多好看吗?”
“还有你的新泳衣,也很可爱,为什么不是我买的?谁给你买的?告诉哥哥。”
似乎被脑子里回想的一幕刺激到了,梁聿生低头亲她的脖颈和下巴,还有她抿紧的嘴唇,感觉到燥热,他三下五除二脱了衬衣,露出坚实上身的下秒就去搂紧季阅微,一边哄一边亲:“不要生气了,微微,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不要锁门,不要吓我,哥哥就这两个条件。”
他的欲望是真实的,喜爱也是真实的,季阅微抵抗不了,即便他的脑子实在简单——
某些时候,简单得让人生气,季阅微还是无法抵抗。
被梁聿生再次抱到床上的时候,季阅微想,属于她的那座栽满苹果树的岛屿也不是一年四季都有苹果的,它会经历抽芽、开花和结果,也会迎来漫长的冬季。
冬季来临,她只能蜷缩在里面,想飞也飞不出去。
即便爱意浇灌,有几秒,她也觉得自己快要冻僵。
“还疼吗?”梁聿生俯身亲吻她的面颊,拂开她脸上的发丝,仔细看她的眼瞳,她的眼角就没干燥过。一次次涨起又落下的潮汐,从她柔软的身体里,翻滚到她湿润的眼角。
季阅微点头,埋进他的肩窝。
梁聿生感到后悔,他伸手去揉,最终妥协得毫无预兆,他与她交颈,抵着她汗湿的额头向她承诺:“哥哥再也不会这么做了。”
他以为季阅微的眼泪最有说服力,可这一秒,他意识到根本不是这样——
季阅微的痛苦和不快乐会杀死一切。
他也存活不了。
她是他的培养皿,小小的一块,十分脆弱,一旦内部失衡、外部恶劣,他一定是最先受到影响的,他会比她先死掉一部分。
活不活的,再看她心情。
“那我要是还锁门呢。”
季阅微轻轻喘息,她被他一点点推向雪白的浪尖,脚趾仿佛踩在泡沫上,重力袭来的下秒,她脚下一空、掉了下来——
季阅微惊叫出声,搂紧梁聿生肩膀,在他宽阔坚实的怀抱里,颤抖着湿透。
梁聿生俯身一点点亲吻,吻到她失控的溪流,他焦渴地吞咽,轻轻啮咬着季阅微格外胆小、禁不住一点触碰、一碰就滋水的珠子说:“那我就和她告状。”
“看她听我的还是听你的。”
很明显听他的。
季阅微又哭又叫,床单都要被蹬破了。
等季阅微睡着,梁聿生才发现她今晚没有吃药。
但她睡得很沉,看上去筋疲力尽,还会说一两句梦话。
这段时间她太压力太大了,梁聿生想,如果开学之后情况还不好转,那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过于愁人,梁聿生罕见失眠了,以至于季阅微梦里偶然睁眼,还以为他在自己的梦中。
她忽然又哭起来,几秒抽泣,然后停顿,仰面质问梁聿生:“为什么把我的椅子给别人坐?”
她的这个质问凭空掉落,靠在床头思考对策的梁聿生一怔,他低头问她:“什么?”
季阅微没有吭声,她再次陷入了梦乡,这回睡得更沉。
但很快,梁聿生就反应过来了。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
宴席上的、回家后的,但她嘴里的这件事,或者说,和她有关的任何事,他都是格外有印象的。<
许久,那几分钟的印象回放,梁聿生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某个瞬间,他觉得自己蠢得可怕。
他认认真真、东挑西拣,自以为满分地做完了卷子、交了上去,回到座位,发现答案就在眼皮子底下。
他太自以为是了。
仿佛回到当初被她“视死如归”表白的刹那。
梁聿生再次对自己感到一种可耻。
他坐起来,深吸口气,一度觉得自己的道德是有瑕疵的。
他难道不知道她介意吗?
他知道,甚至很清楚,当初就因为何映真嘴里的一句话,她还和他闹过很久的别扭,他从国外回来才知道。
尽管之前两人就已经和好了。
但他是清楚的不是吗。
那他那个时候在干什么?
梁聿生想了想——
他给她裹好外套,重新回到包厢,何映真那桌传来笑声,扭头,何映真起身带着sallie过来。
他还没坐下,何映真拉着sallie先坐下,她站在一旁倒酒,随口问季阅微去哪里,他说在里面睡觉,回答何映真问题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注意到sallie坐在了哪里,脑海里的下一幕——
就是他自己也坐下了。
梁聿生已经很难复盘当时的思路,仿佛下意识,但无可否认——
他也不记得当时都说了什么,似乎在说曹霄,但也没说几句……还聊到了那份官方事故说明,他表达了一番感谢,何映真很好奇这件事的细枝末节,他便向她从头到尾阐述了一遍——
就到这里。
因为他觉得时间有点久了,想回去再看看季阅微。
她一个人在那么大的空间里,他不是很放心。而且这个地方太多人了,乱七八糟的。
后来的事,如同多米诺骨牌。
这一刻,凌晨一点五十,梁聿生终于、总算,抓到了第一张骨牌。
不是什么所谓的心理医生——这件事或许在里面推波助澜,但从今天种种的表现看,季阅微受“座位”的影响更大。
俯身凝视沉睡的季阅微,梁聿生也替她委屈。
这件事说起来太小,说出口都有点好笑,但却是脚底的砂砾。
不耽误走路,就是不舒服,也不会不舒服到难以忍受,但不拿出来,就永远不会舒服。
早上季阅微起床没有看到梁聿生。
下楼发现他已经蹲在桌边喂年糕。
他喂得很认真,年糕都有点疑惑,埋头吃饭的时候频频抬眼瞅他。
“哥哥。”
她像往常一样在晨起的时候叫他。
“嗯。”梁聿生没有抬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到餐桌前,牛奶是已经热好的,季阅微一边喝,一边跟着蹲过去,也伸手去摸年糕。
年糕高兴地摆了摆尾巴。
“微微。”
“嗯。”季阅微看他。
“哥哥跟你道歉,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
季阅微以为他在说打屁股,不是很想理他,别过头“哦”了一声,然后仰头喝光牛奶。
梁聿生看着她道:“我当时没有多想——我其实应该多想的。”
“因为我知道你介意。”
“对不起,不会出现这样的事了。”
季阅微转头,注视他的下秒,她就明白了。
她感觉到一点不好意思,依旧“哦”了一声,这件事太过细微,心口却好像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很软很轻,又像忽然被松口的气球,呼啦啦的一下子,窜得好高好远。
她起身走开,去吃自己的早餐。
梁聿生跟上,他贴得很近,没有两个人会这样走路,几乎就是贴在一起,季阅微总是被他的身体碰到。
他垂头看她的脸色,见她没什么表情,试探问:“可以原谅我吗?”
季阅微转开脸,轻轻咳了一声,她好像更加不好意思了。
梁聿生贴得更近,又问了一遍。
季阅微被他碰倒,歪向一边——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力气有多大吗,即便这只是贴着走路。
季阅微撑着台面站稳,装作被他撞得不高兴的样子,开口:“知道了。”
“原谅一下,妹妹。”
将她环在两臂之间,梁聿生从她身后探头到她面前,身躯贴得更近。
季阅微觉得他真的很狡猾。
态度诚恳又狡猾,狐狸一样的哥哥。
“不原谅怎么样?”季阅微放下杯子,板着脸问。
梁聿生叹气。
全是他的错,是他太可恶、太没分寸、一点都不懂妹妹——
他怎么能让别人坐他妹妹的座位。
太可恶了。
简直十恶不赦。
“这样”,他说:“以后都坐哥哥脸上。”
季阅微没反应过来,原地眨了眨眼,在想这个坐的意思和坐的位置——
反应过来,她转身就去捂他的嘴,四处看了看,除了不远处埋头猛吃的年糕,没有任何人,但她还是被他惊到了,小声又着急地骂他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
梁聿生握住她的手背亲了亲,笑着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