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用的爱
  卯时初,东方微微发白,一夜未眠的越葵和半睡半醒的越朝华被牢里提了出来,跪倒在公堂上。
  与之相对的位置上,站着杜青梅和她的父亲,他们作为提告方和死者亲属出席公堂。
  李心晖坐在堂上,拍响惊堂木,预示着一场审判的开场。
  “嫌犯越葵,你于前日晚杀害杜家二娘子,现有你母亲提供的证词,你可有异议?”
  越葵耷拉着头,双手被镣铐铐在身后,一言不发。
  李心晖又问了一遍:“越葵,是你杀害了杜二娘子吗?”
  越朝华见越葵还是不说话,连忙替她答道:“是她,是她,她亲口对我说的。”
  李心晖问:“那除你之外,还有其他人听到越葵的话吗?”
  “有的,还有我的外甥女,也就是李少卿你的继母。哦,还有我身边的那个婆子,她也听到了。”
  杜青梅眼眶通红,看着激动地手舞足蹈的越朝华和沉默的越葵,杜青梅想不通,难道她们不是母女吗?
  “传越季和婆子上堂。”
  越季一早便到了大理寺外等候了,她特意打扮了一番,换了身丁香色的衣裙,还换了一块绣着萱草的手帕。
  越季和婆子一前一后上到堂前,前者拿着手帕,看了眼跪在地上的母女,眼角就开始闪烁起了泪花。
  “小葵,莫怪表姐,终究是法不容情,即便我们身体里流着相同的血,表姐也没办法昧着良心替你遮掩杀人的罪过。”
  这话连杜青梅都看不过眼了:“若越娘子真如自己所说那般大义灭亲,为何昨日登门为何不与我母亲说?”
  越季用手帕点着眼角,声音里含着抽泣:“那时我心中还未想定,毕竟小葵还年幼,不过十八岁,还是个半大孩子呢。我也很心痛的呀。”
  “你心痛?她年幼?那我们家呢!我二姐就活该去死吗!”
  杜家大郎拉住义愤填膺的杜青梅,拍着她的肩膀让她冷静一些。
  “啪!”
  李心晖拍响惊堂木:“肃静。”
  “越季,请你如实讲述,当时越葵是怎么跟你说的。”
  “是,李少卿。”
  越季瞬间收了情绪:“前日夜晚,我正准备就寝,我的姨母带着表妹来我的房间,还特意遣散了婆子和女使,等到只有我们三人时才跟我说,她失手杀了个人,但她折返后发现尸体不见了。”
  越朝华附和道:“对,对,就是这样。”
  越季继续说:“我当时觉得像是被雷劈了一般,万万想不到自家竟会发生这样可怖的事情。后来我冷静下来想,这尸体总不可能凭空消失,要么是有人搬走了,要么就是人没死,自己离开了。于是我就问小葵她杀的是谁。”
  越季捂着心口,看了眼沉默的越葵:“当时小葵沉默了很久,我能看出她也很害怕。不过我劝她‘若是不说出来,怕是我也帮不了你’,之后她才告诉我,她杀的人是杜家二娘子。
  我当时停了真的觉得自己应该是被梦魔魇住了,若只是个下人,买来的女使也就罢了,偏偏是蔡国公府的娘子,我也慌得不知该怎么办好了。”
  越朝华的婆子说:“是越小娘子先同我家娘子说了此事,之后我们三人一同去搬尸体,结果发现尸体消失了。之后,之后娘子们才一起去找表小姐的。”
  还不等李心晖发问,杜青梅先忍不住了:“你们!你们还打算对我二姐的尸体做什么,杀了她还不够吗!”
  李心晖提醒道:“肃静!杜三娘子,这是在公堂之上。”
  接着她走下堂去,站在越葵身前蹲下:“越葵,越季和婆子所说是否属实?”
  越葵眼皮耷拉着,看起来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李心晖低下头,看着她的脸:“越葵,你这般沉默不语,可是有何冤屈,尽管说来。”
  “呵,冤屈……三个人都说是我杀的人,我说什么还重要吗?”
  李心晖道:“自然,作为嫌疑犯的供词自然是重要的。”
  越葵缓缓直起身,露出那张憔悴的脸庞,以及坚韧的神情:“那我若说不是呢?”
  相比之下,李心晖则显得淡漠又无力,她回答越葵:“你若说不是,那就需要更多的证据来证明你不是凶手了。”
  “呵,李少卿都已经认定我是凶手了,那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李心晖站起身:“你自然是凶手无疑,没有将你就地正法不过是大虞有律法在,只有将你审判定罪后,方能给世上的人一个警戒,让死者能稍感安息。”
  越葵依旧不服气:“李少卿说我是我便是吧。什么警戒,什么安息,不过是因为李少卿是官,而我不是罢了。”
  李心晖不再和越葵争辩,直接回身走回堂上坐下:“越朝华,你说越葵曾去过沙洲,你可知道她去沙洲做了什么?”
  越朝华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她只同我说去沙洲游历一年,因为越家有相熟的商队来往于东都和沙洲,我想着也没什么便让她去了。只是没想到说好一年,结果这个白眼狼又拖了一年半才回家,我问了商队的人他们也说不知道。”
  越葵道:“你还问过我吗?我还当你半分不关心,只知道自己寻欢作乐呢。”
  “你闭嘴!”
  越朝华没戴镣铐,气得擡手扇了越葵一个巴掌,她的婆子连忙上前,借着扶住越朝华的举动拦住了她。
  “我生了你,养了你,你做了这样畜生不如的事,还敢这般胡言乱语编排你的母亲!你,真是个……”
  越葵还笑嘻嘻的:“真是什么?我是你生的,我若是混蛋,那你就是大混蛋,我是畜生,你就是大畜生。”
  “你!”
  “啪!把越朝华拉下堂去,让她冷静下来。”
  越葵三年前去了沙洲,半年前才回到东都,而杜二娘子是在三年前从沙洲回的神都,两人正好错开,应该并不会有什么交集才对。
  这也是杜青梅想不明白的地方,究竟为何要大费周章地查问越葵在沙洲的事呢?
  “传人证。”
  越朝华和照顾她的婆子被一起带了下去,越季该说的已经说完了,便退到了堂外。
  只剩跪在中央的越葵以及站在靠左位置的杜家父女二人。
  新传上堂的人证一席低调打扮,看起来很普通,普通得一眼就能让人看出此人绝不普通。
  “周水,你曾作为密探被派去沙洲,可曾识得你堂下所跪女子?”
  周水快速看了眼越葵便收回了视线,头微微低着,让周边的人都看不清他的长相。
  “认识,是现越家家主二女的独女,单名一个葵字。”
  “你可知道她在沙洲都做了什么?”
  “不太清楚,只是个小人物,所以没有太多关注。”
  这话引得越葵瞪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周水一眼,她是小人物,那他又算是什么东西。
  李心晖道:“你知道什么便说什么。”
  周水低下头,声音低沉:“只是曾经听闻二十年前沙洲刺史的侄子崔洛水曾与越葵私下有来往。”
  “哪种来往?”
  “情人。”
  李心晖的手指在红木桌上敲击着,二十年前沙洲刺史的侄子,这其中难道还和沙洲案有关联吗?
  而越葵的表现也意外的冷静,甚至好像还有几分骄傲与喜悦,半点没有因为被冠上“情人”两字而感到被冒犯。
  李心晖收回思绪,继续询问:“周水,你可识得蔡国公府的杜二娘子,她三年前从沙洲回到神都。”
  “自然,杜二娘子曾任沙洲司法参军,在沙洲的人几乎个个都识得。”
  周水刚开口,他一旁的越葵的脸色就变了,被李心晖看在眼中,让她想起了前日夜晚,越葵和杜青梅争吵时说的话。
  什么“夫君”“姘头”的。
  但越葵如今年方十八,三年前才十五岁,而杜二娘子已经到了被父亲催嫁的年纪……
  “周水,你可知这位崔洛水的年纪,他是否有家室?”
  “知道。崔洛水今年已三十有二,没有成婚,但膝下有一独子,现下该有四岁了。”
  四岁……
  堂下越葵又低下了脑袋,而杜青梅则一脸不解和不耐:“李……李少卿,你问这些和我二姐的死究竟有什么关系?”
  李心晖转向另一边:“这得问越葵了。
  越葵,你为何会和崔洛水在一起?你们的年纪差了有十四岁,他还有一个四岁的孩子。”
  “不行吗?他又没有成婚,大虞那条律法规定我不能和他相爱?”
  越葵露出了一个笑容,一个十分甜蜜的笑容,看得李心晖浑身汗毛直立。
  这话落在堂外越季和越朝华的耳朵里,两人一者笑,一者怒。
  “那你知道崔洛水的儿子的母亲是谁吗?”
  这话刺痛了越葵,她立刻变了脸色,眼神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扎向了一旁的杜青梅。
  至此,李心晖心中的猜测基本串成了线。
  “看来你知道啊。”
  越葵的视线让杜青梅很不适,她怒道:“你有什么资格这么看着我,你杀了人还一副愤愤不平的神情。难道你杀了我二姐还不够,还要杀了我,杀了我父亲吗?”
  “没错!我巴不得你们全家都去死,都死光!”
  杜青梅难以置信越葵居然亲口承认了,若不是被她父亲拉着,怕也要冲过去扇越葵一耳光了。
  “你个疯子!果然是你。”
  李心晖唤来衙役将越葵拉到一边,接着叫周水和闲杂人等都退出堂去。
  “越葵,你既说你和崔洛水是相爱的,那你为何还要杀害杜二娘子?”
  “我就是想让她死啊,我恨她,我来神都就是为了杀她。哈哈,苍天有眼,真给我找到一个机会,让我能这么顺利地在李府遇到她。”
  杜青梅问道:“李府?我二姐怎么会去李府,你说清楚啊!”
  “呵,杜青梅,你以为杜青提她是个什么好东西吗?她为什么来李府,说不定她是来会姘头,来偷情的呢?”
  李心晖在越葵冷笑时就走下去,拦在了杜青梅身前,但这次不止杜青梅,就连一向沉稳的杜家大郎都忍不下去了。
  他走过去,擡起手,打了越葵一巴掌。
  随着巴掌落下的,还有愤恨的泪水。
  “越小娘子,你虽还未及笄,但也该知道人死为大。我女儿已经死了,被你杀死了。所以无论我女儿做了什么,你都不配,也没有资格对她评头论足。”
  越葵的脑袋被打偏过去,这一巴掌似乎比之前她母亲那一巴掌要更轻,但越葵表现出来的痛苦却多得多。
  李心晖能明白其中的缘由。
  越葵的父亲应该收到了越葵入狱的消息,但他今日依旧没有来。
  李心晖用只有堂上四人能听见的声量说:“越葵,你知道崔洛水儿子的母亲是杜二娘子,出于妒忌,所以你要杀了她。”
  此话一出,反应最大的是杜青梅,其次是越葵,最平静的反而是杜家大郎。在李心晖将那双巴掌大的虎头鞋交到他手里,并告诉他那是杜二娘子珍爱之物时,他可能就有了猜测。
  只是这个现实实在太令人难以接受了,他的女儿竟然是因为这般可笑的缘由就这么没了,没了啊!
  杜家大郎捂住脸,身体后仰得站不稳了。杜青梅也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根本无暇顾及他人。
  李心晖扶了一把杜家大郎,对趴在地上,一会哭一会笑的越葵说:“你说你和崔洛水相爱,可你依旧嫉妒杜二娘子,甚至妒忌到要动手杀了她的程度。但你越是恨,反而越是证明你没有得到你想要的爱,不是吗?”
  越葵哈哈大笑:“你胡说,崔郎怎么会不爱我。我比她年轻,我比她貌美,我出身越氏,同样是世家大族,有哪里比不上她!
  是她不如我,她死了,是我赢了。”
  越葵眼角已模糊一片,但为了彰显她的优越感,夸张的嘴角僵硬地挂在脸上,让旁人看得都觉得疼痛难忍。
  李心晖让杜青梅扶着她父亲,自己则走回堂上,准备结案。
  “越葵,你谋害一条无辜人命,事后却不知悔改,按大虞律例当斩。你的一言一行都被记录在案,交由刑部复核后,便能定你的罪。在此之前,本少卿会将你关押在大理寺牢狱中,一直到你的刑罚到来的那一天为止。”
  李心晖拍响惊堂木:“退堂。”
  越葵被衙役带了下去,经过正门时,越朝华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女儿是真的要死了,趴在越季的肩头哭得泣不成声。
  “这个白眼狼,就这么去了,留我一个人在世上,叫我怎么活啊!”
  越季拍着越朝华的肩膀:“姨母,事已至此,还是别太难过了,身子要紧。走吧,我们该去找姨夫,告诉他这个消息了。”
  “找他,找他干嘛,我早都当他死了。自己女儿都入狱了也不来看一眼,他有什么资格为人父,有什么资格为人夫?”
  越季怔怔地看着公堂:“虽如此,你们也是三书六礼,有媒有聘的正头夫妻,姨夫虽冷情了些,但不会置世俗伦理不顾,更不会不顾及我们越家。”
  越朝华点点头:“你说的对,你说的对,我们就该去找他。”
  李心晖同司直交代几句后便走向越季:“越娘子,方才听见你们要去寻越葵父亲,我方便一起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