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抛弃的父亲
越葵父亲是礼部郎中,钱三庭。他今日依旧和往日一般,按时点卯上值。
所以三人站在礼部大门外时,都觉得眼前这座院子十分的陌生。
李心晖穿着官服,上前表明了来意。
门口守卫听到李心晖自报姓名时,不受控制地抖了抖,立刻就说要进去通报,请她在门外稍候。
越朝华却不想等,若不是被越季拉着怕是就直接冲进去了。
“放开我!他不过是一个郎中,五品官,摆的什么架子。”
同为五品官的李心晖站在一边,低着头看着礼部大门朱红色的门槛,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越季也懒得劝了,不过那位去通报的守卫很快就回来了,领她们进去,带到了钱三庭的门外。
门敞开着,屋里除了钱三庭外还有其他礼部的官吏,见门外有客,纷纷起身出了门,将整间屋子空了出来。
钱三庭已年近五十,面容看起来还算是年轻,神色不急不躁的。
他依旧低头看着卷宗,骨节突出的手指间夹着一支略显纤细的紫毫笔。
“李少卿找本官所为何事?”
“何事?你女儿要死了,你还在这装模作样。”
越朝华说着说着,心头火起,几步跑过去夺过钱三庭手里的紫毫笔,摔在了地上。
“你装什么装!还批公文,心里其实高兴得要命吧。越葵没了,你就有理由同我和离,再娶一个,好给你生个你喜欢的孩子。”
钱三庭不惊不怒,从笔筒里抽出另一支紫毫笔,在砚台里舔了舔墨汁后继续批录:“越葵谋害人命,要偿命也是……合理合法,我去不去公堂,又有什么区别。”
越朝华流着眼泪质问:“你连问都不问,就笃定是小葵害了别人,就不怕是她被冤枉,受了委屈,指望你去撑腰吗?”
“若是她真有冤屈,自有大理寺、刑部官员替她查明真相,洗刷冤屈,我去又有何用?”
越朝华听后,捂着心口摔进越季的臂弯中,上气不接下气,连话都说不出。
越季也替越朝华不平道:“姨夫这话虽合乎法理,可也太过无情了些。小葵终究也是你的女儿,姨母年少时便同你结发,你们三十年的夫妻了,说句安慰的话就这么难吗?”
钱三庭合上卷宗,又取了一卷摊开阅览,他微微垂头,只能看见紧绷的嘴角,好似在忍耐什么。
“这里是官廨,本不宜说这些私事,你们还是回去吧。”
越朝华将头埋进越季颈间,不再看自己的夫君,连抽泣声都微不可闻。
越季哀叹一声:“既如此,那我们就先离开了。”
她扶着姨母走出门,却见李心晖还停留在原地没有动。
“钱郎中,关于越葵谋害杜二娘子一案,我作为大理寺少卿,也是主审,有几句话想问问您。”
越季停下脚步,一边拍着怀里的姨母,一边听着里面的谈话声。
“李少卿请讲。”
“越葵是以探望父亲为由来的神都,那你们可曾相见,聊了些什么?”
钱三庭沉默了很久后问:“这与案子有何关联,若是无关,我不想说。”
“有关。虽说越葵是为情杀人,但她与死者深夜在李府会面,必有其原因,只是她还不愿意说。”
“只见过一面,并未听她提起过沙洲和蔡国公府的事,李少卿可以回去了。”
“您确定吗?若是我在你这里拿不到线索,只能回去再提审越葵,若她还是不肯招供,本官就只能用刑了。”
越季别过头,看着不远处尚书的院舍,眼角微微发红。
屋内钱三庭回道:“李少卿请便吧,这是……”
他的话被一个巴掌打断了,戴着的幞头也掉在了地上。
打他巴掌的人是从屋外冲进来的越朝华,她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双眼的泪水却已经流干了。
“今日便是你我作为夫妻的最后一日,日后桥归桥,路归路,不复相见。”
越朝华昂起头走出了房门,门外的越季也只好陪着自己的姨母离开。她方才听到“和离”二字时,心中突然平静了几分,是以也没有再劝说些什么。
李心晖看着跌坐在地,久久没有爬起的钱三庭,原本心中隐隐的怒气也散尽了。
“钱郎中若是日后想起了什么,可以到大理寺找我。”
说完,李心晖也准备离开了,她也不想在礼部久待。
“越葵,她,大概什么时候行刑?”
李心晖看着庭院中日光投下的鸱吻的模糊的影子,没有回头看这位父亲是以什么样的神情问出的这句话。
“那要等刑部和圣上批复后才能定下,不过在行刑前,越葵会一直在大理寺监牢中。”
李心晖缓步走开,听见钱三庭模糊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好,我知道了。”
原来还是难过的。
李心晖走出礼部大门后,捂住了脸,她当时不太明白的情绪终于翻上心头。原来当时越葵听到杜家大郎那番话时,心里竟是这样的委屈。
那些她曾经以为没有用的东西,只是因为自己以为没有希望得到,所以擅自下了论断,告诉自己并不需要。
她还是想要的,所以看到别人能够拥有之后,才会觉得委屈。
人来人往的尚书省,李心晖蹲在夹墙的阴影中,依然被宫人找到,领着她去见女皇陛下。
到了宫中,李心晖跪在金殿上,一堆奏章砸到了她身前的金砖上。
在她伸手去翻看前,女皇的声音从稍远的书案后传来,回荡在整座宫殿中。
“你猜猜,里面写的什么。”
李心晖收回手:“小臣猜,是蔡国公府杜娘子要弹劾小臣,擅闯国公府。”
“就只有擅闯国公府吗?”
“还有越权查案。”
女皇亲自将几本奏章扔了过来:“哼,你还知道你越权了。”
李心晖直起身,但低垂着眼,没有往上看:“是,小臣心知肚明,小臣就是故意的。”
“你找死!”
李心晖说得太过理直气壮,就连心如金石、在皇位上坐了几十年的女皇陛下都忍不住骂出了声。
骂完之后还快步走到李心晖身前,一指头戳在她的脑门上,将她戳倒在地。
“李心晖,你失心疯了不成,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是皇宫,是大明宫,站在你面前的是朕。”
李心晖复又直起身,还来不及开口,又被一脚踹了回去。
她只好趴在地上回话:“可是陛下不就是需要小臣这么做,就像原先的周兴一般吗?”
李心晖刚说完,就被踩住肩膀,紧贴在了冰寒无比的金砖上。
“你这是在揣测圣心?”
“不是揣测,小臣觉得陛下的意图显而易见。不然越葵的案子小臣今日也不会审得这么顺利,杜娘子也并没有把小臣抓起来,这一切不都是陛下在帮小臣吗?”
女皇脚下又多加了几分力,但语气中带了几分笑意:“哼,你这个马屁拍得没什么水平,听起来显得你像个,像个阴险奸诈的佞臣。”
“陛下,小臣不是在拍马屁。”
“哦,那是什么?”
“是交换,陛下帮了小臣,小臣自然也该回报陛下。”
女皇这才收回踩在李心晖肩膀上的脚,让她能够起身:“你说说看,朕需要你做什么呢?”
李心晖擡起头,看着垂眸审视自己,眼角已布满皱纹的皇帝,没有开口,只擡起手指了指远处那把椅子,又指了指自己。
这个暗示真的很容易让人误解,殿内的宫人跪了一地。
“你们都出去吧。”
女皇的声音中却染上了几分沧桑,并不是宫人们想象中的雷霆之怒。
“都出去。”
“是。”
呆愣的宫人们在第二次催促后,终于快速地退出了宫殿,将殿门紧闭。
女皇垂手站在空旷的大殿中,身形终于变得像个老人一样单薄:“朕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除了永王在神都之外,其他几个都在各自封地。朕这个母亲做的还比不过先帝,至少先帝在位时,朕和其他兄弟姐妹们还能常常在一处谈心玩乐。”
李心晖默默听着,肩膀上疼得发麻也没有去揉。
而女皇下一句话话锋急转,身影也随之变得挺拔起来。
“不过皇子们争夺起皇位来也变得更加血腥,更加直接,所以朕当初才能这么顺利地登上皇位。”
这句话就差明着说“都聚集在一起,所以杀起来更方便了。”
皇帝是全天下背负罪孽最多的人,死后必然会下地狱,浸没在被自己所害的生灵汇集而成的血池中,永世无法超生。
“所以即便朕再思念他们,也要把他们都分开,这是朕作为帝王,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李心晖望着大殿深处,那里金灿灿一片,晃得人眼晕。
她说:“可是他们总要回来的,不是今日,就是明日。”
李心晖起身,第一次站着和女皇说:“陛下,世人皆以为你想让永王做太子。”
“难道你不是这么想的吗?朕之所以欣赏你,是因为你不仅聪明,还从不自作聪明,这很难得。但今日朕倒有些失望了,自以为和其他人不同的人,都很脆弱,很容易就会死掉。”
女皇背着身,李心晖站在她身后,分不清她口中的“死”会不会真的降临,也无心去分清。
李心晖今日进宫,就是抱着要把一切都了结的心情,把心中憋了许多年的话说出来。
“陛下,我们打个赌吧,若是小臣输了……”
女皇听完李心晖的话,眼里的震惊伴随着笑声同时倾泻在了大殿中,震得李心晖的耳朵都开始疼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