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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望就只剩我一个人
  李心晖从牢里出来,看着西边垂下的夕阳,心中隐隐作痛。
  这个时候去李府,应该会遇上她的父亲。
  但她不得不去,所以心痛难忍。
  大理寺的衙役知道要跟着新上任的少卿出勤的第一站就是少卿父亲的宅邸,还是当朝尚书,是以每个人都忘记了一天的疲惫,热情洋溢,浑身都是劲。
  李心晖沉着脸,尽量显得若无其事,希望能顺利地避开不想见的人,但命运总是能精准洞悉你的心,然后把你害怕的东西塞到你面前。
  轿子在李府门口落下,紫袍玉带的李尚书跨出轿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自己穿着官服的女儿和她身后十几个举着火把,腰挂横刀的下属,眼角一抽,大概就猜到了是发生了什么。
  “上任才几日,就到为父家中耍官威来了吗?”
  李心晖别过头看向半开的大门:“不,我是来寻越娘子的,与您无关。”
  “呵,你口中的越娘子是我的夫人,如何与我无关。”
  李心晖不想争辩:“那好,烦请李尚书把您夫人请出来,关于蔡国公府杜二娘子之死我有几句话要问她。”
  “蔡国公府?那与我夫人何干?”
  李承儒的声音冰冰凉的,好似他真的很无辜一般。
  “有没有关应该由越娘子来说,即便是李尚书也不能越俎代庖。”
  “那李少卿有什么证据吗?或是有了圣上的旨意?”
  李心晖拱手,行了个五品官对三品大员的礼:“有人证。”
  李承儒整了整衣袖:“呵,仅凭一个不知道是不是屈打成招的人证供词,就敢跑到尚书府抓人,李少卿背后究竟有谁在撑腰啊。”
  李心晖揉了揉眉心,顺势挡住嘴,咽下想要呕吐的冲动。
  “想要办案,还是得有充足的证据,什么都没有还横冲直撞得跟个小孩子一般,李少卿,难道没有家教的吗?”
  李心晖不由自主地直视着眼前这个人,她一瞬间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是太过痛苦而产生的幻觉。
  “李尚书这是要因为自身官职而搞特权吗?”
  “有什么不应该的吗?本尚书不该有吗?”
  李承儒擡着他那张同六年前完全没有任何变化的脸看着李心晖,神情也和那个雪夜一模一样。
  只有李心晖的视角变了,变得高了。
  “自然不该,您凭什么呢?”
  李承儒被问得微微笑了起来:“你都这么大了,我还以为会比你小时候要聪明一些,看得更透……”
  马蹄声由远及近,混着盔甲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很容易就能引起注意。
  李承儒看了过去,和马上的人对视片刻后就收回了视线,转头走进了大门,没有再理会李心晖。
  憋闷到让李心晖难以忍受的重量顷刻间从她的脊背上移开了,她对那个骑着马离开的背影投去了长久的注视,然后带着下属走进了李府。
  越季一听说李心晖来了就出门迎接了,只是还没来得及走到大门,就远远看见李承儒走向书房的身影,她可惜地摇摇头:“错过了一场好戏。”
  不过紧接着李心晖走到了她面前:“敢问越葵在何处?”
  越季一拍手:“越葵,我表妹吗?”
  “没错。”
  越季唤来张妈妈:“我那个表妹生性活泼,我也不知道她跑到何处去了,不过我特意让张妈妈帮忙照顾她,张妈妈应该知道。”
  “是。”
  张妈妈走上前回话:“越葵小娘子离开李府后便去了西市的一处小院,之后便再也没有出来过。那个小院名义上是属于一个胡商的,只是那位胡商已经有十年没有回过神都了。若是小娘子有需要,某可为小娘子带路。”
  越季纠正道:“张妈妈,现在得称李少卿了。”
  张妈妈立刻改口,李心晖一句话都插不上:“是,李少卿,某为您带路。”
  “不麻烦了,既然越娘子已经派人盯着了,我想越小娘子应该也跑不远了。”
  李心晖谢过后便打算去西市,越季却再次叫住了她,提出了一个要求。
  ……
  夜色渐深了。
  一处大宅中,潺潺流水声中一个少女正对着一个灰衣老者祈求着。
  老者很无情地拒绝了:“早知如此,何必做出这样的事,到头来反要舍了自尊求人。”
  “我……我就是气不过,褚先生帮帮我吧。”
  褚志诚背着手低下头看着少女:“气,既如此那你现在觉得解气了吗?”
  少女错愕地摇摇头后,见眼前的老者没有露出满意的笑容,又迟疑地点了点头:“是,我觉得很解气。”
  但老者还是不满意,直起身:“既然你觉得解气了,那你难道不该付出些什么吗?”
  少女还没明白过来,一群挎着横刀的人就突然出现,用刀鞘将她压在了地上。
  少女擡起头看向老者,但老者早已站得远远的,袖手旁观。
  “越葵,表姐早就劝过你了,可你总是当做耳旁风,唉!事到如今表姐也没有办法再帮你了呀。毕竟杀人可是要偿命的呀,谁也不能例外。”
  少女被抓着衣领拎起来,对着水池边拿着手帕擦着不存在的眼泪的贵妇人——她的表姐。
  惺惺作态。
  少女一向最厌恶这一套了。
  但随后一个穿着官服的年轻的女子替她挡住了讨厌的表姐:“越葵,据你母亲的供词,你亲口承认了杀害了杜家二娘子,杜青提。本少卿以此为凭据,将你收押入狱,择日待审。”
  “我母亲?”
  “没错。”
  “不,不可能的,你胡说!除非我母亲疯了,不然她怎么会……怎么会!怎么可能说这种谎话。”
  月下少女的脸庞即便盈满了失望和疯狂,依旧饱满如一颗水蜜桃,但其美丽的外表下是布满了尖牙的野兽。这只为了疯狂地捍卫自己的领地而生出的野兽,最终也因为其疯狂,将尖牙刺向了身边的人。
  “你的意思是,你母亲在说谎,你没有杀人吗?”
  “不,是你在说谎,在骗我!我根本没有跟我母亲说过这样的话,她怎么可能跟你这么说。你个骗子!”
  女官看着义愤填膺地朝自己吐口水的少女,自我介绍道:“本官姓李,李心晖,现任大理寺少卿。我知道你叫越葵,半年前从沙洲回到东都,又在一个月前从东都随母亲以探望父亲的名义来到神都。”
  “这都是我母亲告诉你的?”
  越葵,戴着那张美妙的少女脸皮说:“李大人难道没有其他人证了吗?就凭一个人的一面之辞就要抓人,大理寺是吃干饭的吗?”
  “那就等越娘子去到了大理寺公堂,自然就能看到更多证据了。”
  “我不去!”
  越葵看向越季,半威胁,半祈求:“表姐,我可是越家的人,若是我被诬陷下狱,越家的声誉也会受损,这对表姐也没有好处吧。”
  越季上前捧着越葵的脸,亲切地端详了一会说:“当然,表姐也很痛心的。
  可是,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你也不是天子啊。”
  越季凑到越葵耳边,轻声细语道:“自己做的事拉别人下水就算了,还指望别人帮你,世上可没有这样的好事哦。”
  越季退后几步,用手帕捂着眼角:“你放心,东都的家里我会替你解释的,即便他们不谅解你,表姐永远当你是越家人。
  唉,一路好走。”
  两个衙役押着尖叫的越葵离开,李心晖看向游廊拐角处消失的那片灰色衣袂,决定还是追上去。
  “你们将嫌疑人押回衙门,把她和越朝华分开关押,但不用隔得太远,明日再审。
  还有,送越娘子回李府。”
  越季客气地推拒:“不必,有张妈妈陪我就够了。”
  两名衙役领命后却紧紧跟着跃跃欲试的越季,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李心晖走过游廊拐角,远处只有一个亮着灯的院子,看方位,和之前那晚褚志诚与尉迟红月谈话后离开的方向也是一致的。
  应该就是这里了。
  李心晖敲开门走进院子,却没有看见灰衣的老者,出现在眼前的是另一个她完全没有想到的人。
  推开门的一瞬间,无神的眼睛里有了笑意。
  “尉迟……红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尉迟红月看了眼月色:“就在半刻钟前吧,怎么,不想我回来吗?”
  “我是来找……”
  “怎么,不是来找我的,那你这么晚来找谁?”
  尉迟红月一步一步逼近,李心晖一步步后退,直到退出这间点着灯的院子,走进朦胧的庭院里。
  “嗯,我来找褚先生,我们曾在东都见过面。”
  “哦,他,我的老师,他年纪大了,已经睡下了,所以你有什么事,”
  尉迟红月擡起李心晖的下巴,一口接一口亲了上去:“还是直接,找我,就好。”
  亲吻原来能表达出这么令人战栗的爱意,把赤裸的内心从作为伪装的皮肉里翻出来。
  李心晖不敢回避,硬着头皮想出了个借口:“不好吧,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不然上官大人她……她会着急的。”
  “她着急与我有什么相干,我才不关心。”
  尉迟红月赌气似地撒开了李心晖的手,没多久又重新牵了回来,张口就问:“你怎么不说话了?”
  “啊,我在想越葵怎么知道褚先生住在此处,又是为何会向他求救的?你昨晚不是说不知道她们的身份吗,但她们不仅互相认识,还认识褚先生。”
  李心晖观察着尉迟红月的神情,见他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就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嗯,你心中有成算便好,既如此,我便先回大理寺了。”
  “不是说‘明日再审’吗,你今晚就去做什么?”
  李心晖不敢擡头,害怕和尉迟红月对视,她第一次知道人的眼睛会像长弓一般。她的全身都已经被视线化作的箭羽没入了身体,根本没有办法呼吸。
  李心晖低着头,心虚地就好像明晃晃地在脸上写了“说谎”两个字:“虽然不用审,但还是要去盯着比较好。”
  “是吗?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但是,我怎么觉得你实在躲我呢?”
  ……
  大理寺监牢内,越朝华拿着一个喇手的馍馍,只有用眼泪混着才能勉强咽下去。
  她越吃哭得越大声,把其他牢里的囚犯吵醒了,谩骂如潮水般向这个前半生从没被人大声说过话的贵妇人席卷而来。
  她委屈得像个孩子。
  在她的孩子从她面前走过的时候。
  越朝华的眼泪一瞬间就被怒火烧干了,她冲过去质问她的孩子:“你!你害我,我是你母亲,你居然害我蹲大牢,还想让我替你顶罪啊!你这个恶鬼投生的畜生!你居然敢这么对我!白养你了,白养了!”
  越葵回以同样愤怒的眼神:“母亲?什么母亲会供出自己的女儿,你想让我死,还指望我把你当做母亲吗?”
  “是你活该!谁叫你杀人了,谁叫你杀人了!”
  越葵被狱卒死死扭住手臂,但她的痛苦却不是来源于此,为此她不惜奋力挣扎,甚至手臂反扭到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也没有罢休。
  “是你!就是你!你不讨父亲的欢心,所以父亲也不喜欢我。我不想像你这样,我有什么不对?”
  越葵在监牢外,用钉子般的眼神盯着牢狱内狼狈不堪的母亲:“都是你没有用,不愿意去争。”
  越朝华大声尖叫起来:“啊!让她滚,滚!我不要看见她!”
  狱卒将越葵送到了距离不远处的另一个囚室中,双方只要背身相对就可以看不见对方,但无法停止的呼吸声还是能提醒着她们对方的存在。
  “去死!你活该!早点去死吧,畜生!”
  越朝华越想越觉得憋闷,不停地用指甲在地上抓挠着,以此发泄着自己的怒气。
  狱卒听着觉得晦气,拍着囚牢的木栅栏喝止:“噤声!再吵就得挨板子。”
  越朝华别过头,对狱卒掩藏住自己的愤怒。
  狱卒见她安分下来,才转头离开,打开监牢的大门,顺着楼梯爬到地面,对着站在廊下的两人之一汇报:“李少卿,那对母女争吵了一番,相互推诿责任,不过现在已经安静下来了。”
  李心晖点点头:“嗯,你继续盯着,有什么异常再来汇报。”
  “是。”
  狱卒瞄了眼自家上官身旁的男子后转身回了监牢中,这个男子看起来很眼熟。他边走边想,终于在对着漆黑的台阶时想了起来,那人好像是褚大儒的弟子,叫什么红月的,还和少卿有那种不清不楚的关系。
  狱卒不敢置信地捂住眼睛和嘴,传言竟然是真的,这两人的感情竟真的那么好,寸步都不愿分离。
  片刻后,李心晖身边依靠在柱子上的“什么红月”开口道:“这个案子的凶手不是已经抓到了,你还这么紧张做什么?”
  “可是我还没有搞清楚越葵杀杜二娘子的动机。”
  “那打一顿不就好了。”
  李心晖已经习惯了对方这种理所当然的理论,使用暴力就可以得到想要的结果。
  “越葵不像是这种软骨头,而且我觉得她……”
  尉迟红月直接替李心晖说:“脑子有问题?”
  “……也许吧。不过上刑还是等最后再用,这样的效果才最好。”
  李心晖肩膀骤然变重,尉迟红月又压了上来:“那今晚就到这里了吧,我们可以回去睡觉了吗?我好困。”
  李心晖一点也不困。
  “嗯,那我送你回去吧。”
  尉迟红月却不依不饶,用手臂桎梏住李心晖的肩膀:“不对,重说,这不是你的真心话。真是的,刚刚不是已经说过了我不喜欢你这样,你想说什么就说,不必考虑我的感受。”
  “那你去我书案上趴一会?”
  “这和上一句话有什么区别吗?”
  李心晖望着灯火照不到的暗处,下定决心后转身抱住身后的人,攀着他的肩膀踮起脚到能直视眼睛的高度。
  “我真的,很讨厌你,希望你能离我远一点。”
  尉迟红月不怒反笑:“就这样吗?听起来一点都不觉得难过。如果真的讨厌的话,我这么缠着你,你无论如何都该打我几拳才对,就这么一句话真的没有什么攻击力。”
  李心晖便再靠近一步,贴在尉迟红月耳边:“我知道,你父亲是被你杀死的,证据是我在周兴的库房里找到的。”
  她拥抱住对方,贴着对方剧烈跳动的心口:“但是我谁都没有告诉,这是秘密。”
  尉迟红月紧紧回抱住,将自己如鼓点般的心跳毫无间歇地传递给李心晖:“秘密?是只属于你和我之间,让我永远都无法背叛你、离开你的那种吗?”
  李心晖沉吟片刻后还是想解释一番:“不,我刚才没这么说。”
  “但我想这么理解,不可以吗,李少卿?”
  李心晖松开手,任由身体完全悬空,荡来荡去。
  “你随意吧,我都被你说困了。”
  尉迟红月雀跃地欢笑起来:“那我们去睡觉吧。”
  “不要,我要自己睡。”
  “就是自己睡啊,你睡你的,我睡我的,只不过是要睡在一张床上罢了。”
  李心晖无力地仰着头,对着阴云密布的天空,看起来让人有一种想把一切都摧毁的欲望。
  她胸腔里有一堆言语过激的话期待着喷涌而出,但她还尚存着一息作为人的理智,把那些不堪入耳的话独自消化掉。
  “嗯,不说话就是答应了,我们快走吧,再不睡天都要亮了。”
  这个没有盼头的夜晚快点结束有什么不好的,李心晖推开锁住自己的手落在地上,拍拍官服下摆:“我就在书案上趴一会,明日一早便要上公堂审越葵了,来来回回太麻烦了。”
  尉迟红月表示很理解:“那我陪你……”
  “滚。”
  李心晖连手都不想擡,总之大门就在那里,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见。
  “好。”
  尉迟红月爽快地答应了,仿佛他纠缠了一个晚上就是为了听到这个字,所以在得到后十分麻利地消失了。
  李心晖终于能独自站在静谧的初秋夜晚,深呼吸一口漂浮在半空的香甜味道,突然起了想吃烤板栗的念头:“嗯,等明日下了值就去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