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盖弥彰
  陈铎带着人离开,李妈妈看见有衙役擡着担架,凑到杜娘子耳边问:“娘子,二娘子的遗体。”
  “哼。”
  李妈妈会意,没有让人阻拦。
  杜青梅走到李心晖身边,双眼无神地依靠在她肩膀上。
  “原来母亲她真的不在意二姐的死……”
  李心晖摸摸她的脸:“你先进屋里,到床边等我。”
  杜青梅看了眼自家怒发冲冠的母亲和一脸无奈的父亲,无力地拖着脚步走进了屋里。
  李心晖无意参与杜家夫妇的矛盾中,但杜娘子好像有话对她说,不说出来好像会憋死的模样,她就留下来姑且听一听。
  “李心晖,我之前给了你机会让你离开,可你偏不走,还拐了我的小女儿,呵!今日我便替你父母教教你如何做人,以免日后自食恶果。”
  杜家大郎正要劝,被李心晖抢了先:“替我父母?这么说杜娘子该是认识我父母的。”
  “呵,你父亲虽官居尚书,但我蔡国公府也是开国的功臣,二等的公爵……”
  李心晖不耐那些冗长的说辞,直接打断道:“可我父母却从未和我提起过你,那看来他们也并不如何看重你,所以,你应该没有资格替我父母这么做。”
  杜家大郎在李心晖开口后,就缓缓退后几步站在屋檐下,表示他决不会插手。
  但这只让杜娘子更加气愤,自己的夫君不帮着自己,那就是向着外人。
  “而且,我也没打算留下,这就要走了。只不过是看杜娘子很想和我说些什么,我才等了等,但……”
  李心晖长叹了口气:“杜娘子,我劝你日后还是少与越娘子来往,为了你自己。”
  杜娘子鬓间的步摇晃得像拨浪鼓一般,扶着她的李妈妈连忙将步摇扶正,但还是不管用。
  “给我抓住她!”
  杜娘子指使着身后十几个仆役要动手,李心晖转身跨进房间里,最后还将手里的虎头鞋递给了杜家大郎:“杜伯父,这是二娘子珍视之物,你好好收着。”
  说完就关上了房门,上了门栓,稍微抵挡一会儿门外的仆役。
  屋里的杜青梅心灰意冷地坐在床沿,被李心晖一把拽起来,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就听床下传来异动,随后又被拉进了床下。
  当仆役们翻过窗子,打开门,让杜娘子等人进来后,却发现屋里空无一人时:“找!一寸土地也不要放过,直到找到为止。”
  而杜娘子本人则将怒气宣泄到了屋子里所有能摔碎的东西上。
  而李妈妈则是极有远见的,在杜娘子开始发脾气之前,把所有的仆役和女使都赶了出去。
  床下密道中本应该漆黑一片,但石壁上却放置了几颗夜明珠,让杜青梅能看清自己置身于何处。
  “这是密道?我二姐房里怎么会有和你房里一般的密道?而且你怎么知道我二姐屋里有密道?”
  李心晖道:“此事稍后我再同你解释,我们先出去,我要尽快找人去控制住越家人,她们之中应该就藏着杀害你二姐的凶手。”
  杜青梅一听连连点头,她自然能分清轻重缓急。
  密道不长,出口是在蔡国公府一处角门之外,平时多是女使仆役在走动。
  杜青梅常出门行走,但此处她从未来过。
  李心晖便随意找了个方向,带着她沿着巷子走到街上,没多久便遇到了一队正在城中巡逻的金吾卫。
  真是巧得很。
  蔡国公府的人在府内遍寻无果后,方才意识到人可能早已经离府了,但此刻再去街上找人已经没有意义了。
  杜娘子坐在花厅,端着色彩华丽的新茶具,品着江南的新茶。而她身边的位置已空空如也,原先坐着的越季已经回了李府,只留她一个人从天黑坐到了天明。
  越季一走出蔡国公府,脸上的笑意也不必再遮掩了,笑得十分肆意。
  但穿过不过百步的大街回到李府,她的嘴角又压了下去,一脸急切地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对上藏在自己屋子里的那对母女时,已经急得双眼通红。
  “姨母,不好了,大理寺的人怕是已经发现端倪了!唉,我就说我不该去杜家的,果然被怀疑了呀!”
  那位姨母果然慌了,不停地问越季该怎么办。
  “事已至此,只能先离开神都了。大理寺的手伸得再长,一时半会也伸不到东都去。”
  姨母连连点头,立刻去收拾东西,没多久又停下来转头拉着自家女儿问越季:“那之后怎么办呢?若是大理寺查到东都去怎么办,毕竟那拿走尸体的人还不知道是谁呢。”
  越季叹了口气:“估计就是我那个继女了,也不知道她昨日怎么突然回家了,估计是撞上了昨晚……总之你们还是快离开的好,东都若是不行就再往南走,只要她抓不到你们,就没有证据。”
  姨母觉得十分有理,立刻将值钱的细软带在身上,在越季的安排下坐上马车往城门口去了。
  越季在门口目送马车离开,张妈妈从府里赶来,站在越季身后半步,附耳道:“越小娘子她没走,换了女使的衣服从角门出去,已经派人悄悄跟着了。”
  越季噗嗤笑了出来,越笑越夸张以致于不得不用团扇遮住脸。
  而越季的那位姨母则随着与城门的距离越近而越来越害怕,她的女儿还非说要下车走,不肯坐车,搞得她一个人在车上也没人商量,不知该怎么办好。
  “早知道就不该千里迢迢来看那个杀千刀的,出了事也靠不上!”
  她想起自己那个无情的丈夫,委屈地在车里抹起眼泪来。
  从小她便听父母的话,父母让她嫁人便嫁人,嫁了人后就听丈夫的话,让她生孩子她生了,只可惜生了一个女儿,丈夫不喜欢,就自请调去了神都也不让她们跟着。
  她早就死心了,要不是这次她那个女儿非要来她才不愿意出这趟远门,没想到……
  “例行检查,车帘撩开。”
  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应是到城门附近了。姨母在车里抹眼泪,婆子来通知她,她才知道城门的金吾卫今日不知怎么了,竟开始盘查起出门的马车来。
  她一向没个主意,正要询问自己的女儿,婆子支支吾吾半天:“小娘子她……她……不见了。”
  天塌了。
  继她的父母和丈夫抛弃她之后,就连她的女儿也抛弃她了吗?
  她这个浑浑噩噩的人生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波折和磨难,佛祖为什么就是不保佑她呢?
  婆子劝她:“娘子不然还是趁现在下车跑吧,总比被抓到的强。”
  她还来不及思考为何自己一定会被抓,身体就动了起来,连包袱都没拿就跳下了车。
  她想着这个婆子从小跟着她,怎么也不会害她的吧。
  可不曾想她刚下车还没跑多远,身后就传来了喝声以及甲胄碰撞声。
  “站住!”
  她腿都吓软了,直接瘫倒在地,却不敢回头看,即使被拖着双手从地上拔起来她也一直垂着脑袋,好像一只失去了方向的候鸟。
  “越朝华。”
  一个女声在唤她的名字。
  昏暗的监牢里,一身华贵衣衫的贵妇人蜷缩在角落里,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没有任何动作。
  “越朝华,需要去请你的丈夫来看你吗?”
  牢里的贵妇人终于有了动静,只不过是将脑袋埋进了臂弯里。
  “那便算了,毕竟你故意谋害了一条人命,即便你是世家女子,你丈夫官居四品,愿意辞官替你赎罪,恐怕也难逃秋后问斩的下场了。”
  “秋后问斩?”
  她还很年轻,不过四十出头,怎么就要死了!
  “不!”
  她不再装聋作哑,也不再伤春悲秋,她想要活下去。
  监牢外的女子一身绯红的官服,看起来很是冷漠,甚至看起来有些可怕,像个嗜血的恶鬼,但她不在意。
  她双手紧紧抓着栏杆,努力将脑袋探出去:“这位大人,你不能冤枉好人啊,我没有杀人啊!杀人的不是我,真的!”
  “好人?若是好人你在城门处为何要逃跑?难道不是因为你害死了蔡国公府的杜二娘子,害怕被金吾卫拦下?”
  “不,不是的,我是害怕,我胆小啊……这么大的罪名我怎么承受的住啊,不是我的错啊,真的,你为什么不相信呢……”
  “你这般颠三倒四的话叫本官如何相信。”
  牢外的女官拍拍她掐着栏杆的手,将那只冰冷僵硬的手握在手心:“你放心,只要你将事实告诉本官,本官自会分辨,绝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的。”
  女官的手意外地很暖,让她心里很是感动,流着眼泪将知道的都和盘托出。
  ……
  “原来如此,你是说杀人的是你女儿,她杀了人之后来求你帮忙才将杀人的事告诉了你。”
  “是啊,是啊,那个小混蛋,自己杀了人居然还想推到我身上自己躲起来,真是太没良心了。”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回想起生她的痛苦,养她的艰辛,结果到头来反倒把自己害进了暗无天日的监牢。她生来尊贵,自小养尊处优,吃穿用度都是一等一的,人到中年居然被害得落入牢狱之中,真是无妄之灾。
  “本官了解了,但你现在还是要待在牢里,等本官找到你的女儿问个清楚,若你确实与杀人案无关,自会放你自由。”
  “不!大人,我真的是无辜的呀,你不能把我关在这里面,我会害怕的呀。”
  那位女官甩开她的手,神情变得冷淡无比:“你的女儿若是获罪了,怕是难逃一死。”
  她吸着鼻子,愤恨道:“那是她活该,谁叫她杀人了!还要害我平白受这牢狱之苦,我欠她什么了,从小千娇百宠地养着她,她就这样回报我,哼!”
  女官叹气道:“听起来你确实也很无辜,但仅凭你一面之辞是不够的,越娘子还是在此处再待一会儿吧,相信不会太长的。”
  说完她便大步离开了,不再管身后那个贵妇人声嘶力竭的哭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