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接受的真相
李心晖出宫时,吴怀海在宫门处等她。
李心晖上前先道了声谢:“周水的证词很重要,多亏了吴将军把人交给我。”
吴怀海没有摆手,等着要谢礼。
在此之前,李心晖先问:“吴将军与李尚书的关系一向不好,昨晚他为何一见你就放我进府了呢?”
吴怀海回答得很敷衍:“就是因为关系不好,他才会忌讳我不是吗?”
语罢才说出了在这里守株待兔的真正目的:“薛万彻还有半个月就要回到神都了,坐上左卫大将军的位置了。”
李心晖看着吴怀海的神情,试探着问:“吴将军与薛将军关系不好?”
吴怀海拍着宫墙,手一拍就落一地灰,显得很是落寞:“二十年前我们还能一起喝酒,现在可不好说了。”
“哦……”
李心晖为难道:“可是我连薛将军的面都没有见过,恐怕帮不了吴将军。”
吴怀海眯着眼睛,有些震惊地问:“难道你不知道你的兄长是同薛万彻一起回的神都吗?届时你只需帮我引荐,约个酒局就成。”
那就更张不开口了。
李心晖看了眼掉灰的宫墙,咬牙给出承诺:“我尽力吧。”
吴怀海勉强满意,让开路放李心晖离开。
只是李心晖刚走出宫门没多久,打算去西市买板栗时,又被一个面生的人给拦了下来。
不远处便是李家的宅邸,杜娘子从李府里走出来,衣袖在秋风中猎猎作响。连马车都没坐,直接走回了蔡国公府。
虽然原本就不远,但她出门何时亲自在大街上走过路。
回了国公府,杜娘子就去找了自家夫君,她再也忍不了了。
“你若是再坐视不理,任我被外人欺凌,那我看这夫妻也没必要再做下去了。”
杜娘子姓杜,杜家大郎也姓杜,两人本就是一家的。
杜家大郎拿着虎头鞋正睹物思人,仿佛没听到杜娘子的话一般说:“你说我们是不是该去沙洲,至少也看看青提的孩子。”
杜娘子听后大喘气才能勉强稳住呼吸,她抓着杜家大郎的肩膀摇晃:“你疯了,一个私生子,你要我远赴沙洲去,去看一个私生子!”
杜家大郎叹息道:“私生子又如何,我不也是私生子,你当年不是也没有嫌弃我吗?如今你怎么变心了呢?”
“我变心?”
杜娘子气得红了眼:“我哪里变心了,分明是你变了。这几天,你有正眼看过我吗?你心里只想着那个抛弃父母、没心没肺的杜青提,还天天拿着这破鞋!”
杜家大郎将虎头鞋收回衣袖里,以免被杜娘子夺走。
他实在不理解,此刻终于问出了心里话:“可是青提也是你的女儿,是我们的女儿,女儿犯了错,父母自然是要原谅的。”
“凭什么要原谅?我就是不原谅。我今天就跟你说开了,她死了我高兴的要命,一点也不难过。”
杜家大郎不敢置信,自己的发妻,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妹,居然是这样一个人。
同样不敢置信的人还有在窗外偷听的杜青梅,她听说母亲气冲冲地回府就立刻来找父亲,没想到母亲也来找父亲,两人还吵了起来。
怎么会这样呢?
杜青梅摸着扁平的腹部,孩子都是从母亲的肚子里生出来的,所以她一向跟母亲更亲近些。因为她觉得她和母亲相处的时间怎么算也比父亲要多十个月,所以母亲也更爱她们。
但是现实为什么却是相反的呢?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觉得我很可恨?没错,我就是可恨,我就是睚眦必报,谁让我不高兴,我就是一定要让她付出代价,身败名裂,最好死无葬身之地。”
杜家大郎呆呆地看着自家娘子变得像个恶鬼一样,他刚从震惊的情绪里爬出来,又被一脚踹了回去。
因为他想到了一个非常可怕的可能。
“青提的死,难道也是你……”
窗外的杜青梅比杜娘子更先反应过来,她双腿一软,坐倒在地,用手捂住耳朵。
接下去的话,她半个字也不想听。
杜娘子冷笑一声:“你有什么证据呢?”
杜家大郎死心了。
但他半点也笑不出来,他只能用尽全力,握紧拳头,逼自己冷静下来。
他必须要冷静。
但在杜娘子看来却不是这样:“怎么,你捏着拳头是要打我吗?呵,难道你以为我会怕你吗?”
杜家大郎提起拳头狠狠砸向自己的脑袋,一拳接着一拳,直到把自己打得鼻青脸肿也没有停下来。
杜娘子就站在一旁看着,一开始还有些惊恐,只是慢慢就麻木了,最后甚至笑了起来。
她指着杜家大郎大笑:“疯子!疯了!哈哈哈!”
“疯的人是你!”
杜家大郎用那张肿得不成人样的脸看着杜娘子,决绝地下了审判:“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杜家的当家人了,我会将你做的事查清楚后原原本本地告诉母亲。
从现在起,你就去祠堂跪着吧。”
杜娘子打量着自己这个一向温和端方的夫君,摇摇头:“这二十多年都是我在掌家,你觉得府里谁会听你的呢?”
杜家大郎打开门,唤了门外女使进来:“把人带去祠堂,没有我的准允,一步都不许踏出来。”
“是。”
女使低着头,没有任何的怀疑和纠结,直接走上前扣住杜娘子的手臂。
杜娘子直到被架起双臂拖出门去才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她才是府里的主母,所有人都该听她的,按她说的去做。
她才是最尊贵的那个人!
“放开我!你个贱婢!你竟敢动我这个当家主母!放开我,我要去见母亲。母亲,救我!”
杜家大郎走出房门,本是想直接出府去大理寺,但却下意识地偏过脑袋,看到了墙边那一抹白色的裙摆。
自从杜青提去世之后,杜青梅就换下了原本鲜艳的红裙,穿上了素白的丧服。
杜家大郎的心口猛然缩紧,捂着心口跪倒在地。
他方才还在想着该如何瞒着两个女儿,该如何编一个能让人信服的借口,但现在不需要了。
最不该知道的人已经知道了。
杜家大郎拦住下人,不许他们出声,他自己硬撑着站起来,慢慢地,一步步走出了院子。
他绝对不能出现在杜青梅眼前,他是一个无能的父亲,是一个失职的丈夫,没有资格再去女儿面前扮演一个正义的审判者。
……
李心晖与街上偶遇之人道别,回到了大理寺不久,刚想去监牢里见越葵,就听衙役说杜家大郎来了,还是来寻她的。
李心晖放下板栗,立刻去了前厅。
在见到人后,李心晖揉了揉眼睛,才确认自己眼前的人确实是杜青梅的父亲。
“杜伯父,您,您这是怎么了?”
杜家大郎没有解释自己脸上的伤口,只说:“我来是想问清楚一件事。今日在公堂之上,越葵曾说青提去了李府,我就是想知道,青提为何会在前夜去到李府,尸体又是怎么回到家中的。
李少卿,你应该是知道的吧,所以你才会在公堂之上装聋作哑,故意不提青提尸体的事。”
李心晖听出了杜家大郎语气中的急切,全是因为那是自己的亲身骨肉,而不是因为其他的原因。
所以她当然要如实说出来。
“其实那晚我也在场,我看到了一个戴着面具的人杀死了杜二娘子,但是事发突然,我没来得及阻止。
而且我也只是意外看到了杜二娘子出现在了李府,至于她去李府的动机,我也不清楚。”
杜家大郎很激动,双眼发红:“不清楚?你真的不清楚吗?李少卿。”
李心晖只好说:“应该是和杜二娘子在沙洲的经历有关,但是她究竟在沙洲做了什么,回神都的目的又是什么,我目前也没有查到。”
杜家大郎却好像明白了什么,也顾不上和李心晖解释,匆匆就离开了。
李心晖看着杜家大郎略显狼狈的背影,和之前在公堂上体面的样子大相径庭,不过短短半日,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一个父亲性情大变呢?
李心晖按照原计划去了牢里,一字一句将钱三庭所说的话转述给越葵。
“虽然你父亲没有明说,但他心里还是惦念着你的。”
李心晖思来想去,还是没有把握钱三庭一定会来大理寺看越葵,所以也没有把这个可能说出来。
越葵不屑地笑道:“李少卿特意来跟我说这个,是想从我嘴里挖出些什么来吧。”
李心晖也不掩饰,直说:“算是吧。你是如何得知褚志诚的住处的?你又为何觉得他能救你呢?”
“呵,你觉得我父亲的几句话有那么重要吗?”
李心晖低头看着越葵,她沾满灰尘的脸上有几道清晰的泪痕:“嗯,我觉得对于你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越葵笑了笑,捂住脸,抽泣声从指缝中一点一滴漏出,听得李心晖心中隐隐作痛起来。
“你若是实在……”
李心晖刚想放弃,就听越葵说:“我在沙洲的时候加入了他们的组织,也是在那里面认识的崔郎。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杜青提也是其中的一员,知道后我边想办法回了东都,又找借口来神都,就是为了杀她。”
提到杜青提时,越葵依旧带着恨意。
“褚志诚在沙洲和组织里很有名。不,他在哪里都很有名,出了事我自然会去求他帮忙,毕竟我也是组织的人,若是我落网了,难免不会招供出他们。但他们比我想的还要大胆,或者说权势滔天,总之他们没有一个人来救我。”
越葵越说越冷静,似乎死亡对她而言实在微不足道。
可她之前明明还尝试过自救,为何现在就完全放弃了呢?
李心晖实在好奇,便问:“你是对崔洛水失望了吗?”
“是不是又如何,难道他还会为了我来神都劫狱吗?我都是要死的人了,他爱不爱我都无所谓了。”
“你现在倒是想的开。那你能告诉我这个组织的目的是什么吗?”
越葵靠在栏杆上,浅笑地看着李心晖:“这个嘛,等哪天我那位冷漠无情的父亲亲自到这里来看我的时候,我再考虑考虑。”
“好,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