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对话
  李心晖离开监牢前特意叮嘱狱卒,若是犯人亲属来探望,可以先放行。
  等出来后才发现天已擦黑。
  一向准点下值的王善昭今日却依然在公廨,正站在屋里朝她招手。
  李心晖还以为有急事便赶紧走了过去,没想到一踏进屋子一个黑影就扑了上来。
  她一瞬间以为屋里进了熊。
  “我等了你好久啊,天都黑了,今天我们可以一起……唔唔。”
  李心晖在黑影说出一些令人误解的话之前及时反应过来,用手堵住了黑影的嘴。
  王善昭在一边附和道:“确实褚郎君午后便在此等候了,一步也没有离开过。”
  “午后?可我午后还回来过,放了袋板栗……”
  李心晖转头看向自己的书案,那袋板栗虽然还鼓鼓囊囊的,但从旁边的板栗渣的数量不难推测出,袋子里应该只剩下板栗壳了。
  王善昭尴尬一笑后小跑着出了门:“哎呀,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家了。”
  尉迟红月自己解释道:“我正巧出去如厕了,所以我们才没有相遇。早知如此,我一定,唔唔唔。”
  即便已经没有其他人在,李心晖也不想听。
  她拿起书案上吃剩的板栗就往外走,尉迟红月紧随其后。
  “我肚子太饿了,就把你的板栗吃掉了,你不会生气了吧?”
  李心晖一开始没理,等走出了大理寺,她反手将手中的板栗砸过去:“是啊,我快气死了,你今天也离我远一点。”
  尉迟红月拍掉头上的碎渣,不依不饶地跟了上来:“昨天我一宿没睡,唉,所以才会肚子饿的。你看在我这么可怜的份上,能不能今天不要生气,明天再生吧。”
  “凭什么,我就是要今天生气。”
  李心晖快步往住处走,熙攘的街道上不少人都向他们投来了视线。
  但李心晖已经麻木了。
  尉迟红月则是一向脸皮厚,就这么跟着李心晖跟到了上官惠文的私宅前,手里不知何时还多了一包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的板栗。
  李心晖转身挡在门前:“你要私闯民宅?”
  尉迟红月捧着板栗,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我给你剥壳,你就让我进去吧。”
  “若是我不放,你待如何?”
  尉迟红月苦恼地将板栗塞进怀里:“那我只好翻墙进去了,反正上官惠文去了东都,最近一个月都不在神都。”
  怪不得今日入宫时没有见到上官惠文,只是未免也太过突然了些,而且为什么她还不知道,尉迟红月却知道了。
  “即便主人不在你也不能擅闯,这是常识。”
  尉迟红月当着李心晖的面翻墙进到门内,将门打开后,把杵在门口的李心晖拉了进来,还反手将门关了回去。
  “为了杜家的案子你已经两天两夜没休息了,你先坐下吃板栗,我去给你烧热水。”
  但任凭尉迟红月怎么拉,李心晖都站在原地不动。
  神色也变得异常严肃。
  “怎么了?这么看着我,怪吓人的……”
  李心晖抽回手,转身出了门往大理寺的方向跑去。
  尉迟红月立刻追了上去拦在她身前:“你不会是以为我要杀越葵灭口吧?若我真要这么做,在你进宫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
  李心晖不为所动:“你或许不会动手,但不代表其他人不会。”
  “那难道你能一直看着她?而且他们也不是傻子,为了个越葵闯大理寺杀人可不划算。”
  “至少在她行刑前,我一定要让她活着。”
  “好。”
  尉迟红月将板栗塞进李心晖手里:“那我去大理寺盯着,你回去休息。”
  尉迟红月没走几步,李心晖就追了上去:“不论你去不去,我都得去。”
  “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李心晖拉着尉迟红月的衣袖:“如果真出了事我却不在,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哼。”
  尉迟红月扣住李心晖的手掌,十指交缠:“你要讨好我的话,起码也要做到这样吧。”
  李心晖立刻甩开尉迟红月的手,大步往前走:“我讨好你做什么?今日的你比昨日还要更讨厌。”
  尉迟红月抱着板栗在后面默默跟着,不再说话,直到回到大理寺,狱卒前来报告说礼部的钱郎中来了。
  “这么快。”
  李心晖脱口而出后就陷入了沉默。
  狱卒没想到李心晖会是这个反应,愣愣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尉迟红月让狱卒离开:“无事,不用在意。”
  狱卒迟疑片刻后,见李心晖依旧没什么反应才一步三回头地退走了。
  “我要去看看。”
  李心晖自言自语了一句后,慢慢擡起脚步往监牢走。尉迟红月拉住她,比了个“嘘”的手势:“我们是去偷看,得鬼鬼祟祟些才行。”
  李心晖平生第一次“鬼鬼祟祟”地进了监牢,藏在暗处观察着隔着一道牢门的越葵和她的父亲。
  越葵比李心晖想象的要镇定,没有眼泪和埋怨,就这么静静地站着。
  谢三庭也是一如既往地沉默,两人就像是两根木桩子一样直直地扎在地里。
  尉迟红月靠在李心晖肩膀上,低声问:“是不是我们来晚了,他们已经说完话了?”
  李心晖也不明白,这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监牢内阴暗潮湿,即便是干爽的秋日在角落里依旧有“滴滴哒哒”的水声。
  谢三庭在水滴声中率先发出了声音:“今日公廨里稍闲些,我……便过来一趟。日后若是忙起来,就没有时间了。”
  “嗯,无所谓,我都习惯了。”
  越葵语气很平静,但仔细听里面还混入了些许鼻音。
  “你有什么困难便与李少卿说,让她带话给我,我尽量办到。”
  “我一个囚犯怎么见得到少卿,您既然忙,就别管我了,反正我,也没几天了。”
  越葵吸吸鼻子,低下了头,碎发垂落在脸颊两侧,正好掩盖住那双能流露出脆弱的眼睛。
  谢三庭的背也随之佝偻了几分:“大理寺的狱卒都还算好说话,你托他们传话便是了,想来李少卿也不会在这方面为难人。”
  “您倒是会安慰人,她抓了我,你还夸她。”
  越葵已经完全掩不住哭声,眼泪和角落里的水滴一同落下,如同暴雨倾盆。
  谢三庭站在牢门外一个劲的叹气,手足无措,直到越葵自己停了下来,他才伸出手去,握了握越葵湿哒哒的手掌。
  “手这么冰,现在是秋天了,我待会回家给你拿床新棉被送来吧,晚上记得盖。”
  “嗯。”
  越葵推开谢三庭的手,转身蹲下,朝后挥了挥手:“你快走吧,这里是监牢,关犯人的地方,你一个朝廷官员还是不要总来了。”
  谢三庭垂下脑袋,长叹一口气:“那我先走了,下次有空再来看你,棉被我会让人送来的。”
  越葵蜷缩在地上,看起来像个五六岁的孩子,正是最受父母宠爱的年纪。
  这位略显年迈的父亲隔着那一层木栅栏朝自己的孩子挥了挥手,转过身时也不得不用手捂住眼睛,扶着栏杆和围墙才能平稳地走出去。
  尉迟红月看到这一幕心里也闷闷的:“早知道我就在外面等你,不进来了。”
  他好险也没忍住要哭鼻子了,被李心晖看见的话就丢大人了。
  但尉迟红月刚一低头,就看见了一张比两位当事人还要更委屈的脸。
  甚至因为不敢哭出声,憋得满脸通红,瘪着嘴,豆大的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到下巴,一滴滴掉在锁骨上。
  衣襟都湿透了,看着可怜又可笑。
  “你,你,怎么了?”
  明知故问的问题,多数时候都出现在人过于震惊的时候,当然,一般情况下也不会得到回答。
  李心晖听到了也和越葵一样,捂着脸蹲了下去,将自己缩成了一团。
  看着让人只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如同被细密的蛛网扑面缠住。
  尉迟红月也只能弯下腰,在李心晖背上轻拍着顺气,拍着拍着,鼻腔里的酸涩感蔓延到了全身,也只能蹲下,将头埋进了臂弯里。
  两人在角落里抱头痛哭。
  好在两人互相依靠着,没有放出太多的哭声,传出去到囚犯们的耳朵里面,隐隐绰绰就如同幽魂的叹息声一般。
  吓得他们纷纷跪地叩拜祈求,让幽魂不要来折磨他们。
  直到狱卒进来巡视,听见角落中有异常过来查看,两人才狼狈地用衣袖挡着脸,急冲冲地离开了监牢。
  独留拎着灯笼,像是见鬼一般的狱卒,面对着阴沉潮湿的角落。
  回到辽阔的星空下,浓郁的悲伤稍稍被冲淡了一些后,两人都有些羞于见人,背对着背坐在台阶上。
  不远处,假山、流水的倒影映入了李心晖的眼帘,她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你怎么把我带到这里来了?”
  尉迟红月揉着酸涩的眉心回道:“习惯了嘛,一时忘记了。”
  李心晖抱住膝盖,夜风吹得她开始发抖:“那好吧。你之前不是说要去烧热水吗,快去吧。”
  尉迟红月正要答应,不远处的古朴小屋里却亮起了灯。
  “怎么今天也……”
  “怎么了?”
  尉迟红月站起身,脸色变得阴沉:“要开宴会了。”
  李心晖还有些懵懵的,直到顺着尉迟红月的视线看到了那栋小屋,才意识到“宴会”代表着什么。
  “那你去吧,我自己烧水就好了。”
  “唉?你不陪我去吗?”
  “没心情。”
  李心晖抱了抱尉迟红月权当做安慰后,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尉迟红月挠挠头,突然也有些想撒手不干了。
  他擡手拍了两下脸,严厉地训斥自己:“痴心妄想的蠢货!哭过一次就忘了痛吗?”
  尉迟红月顶着红肿的脸,走进屋里到书架上精心挑选了一个面具戴上,从庭院中绕到小屋后门,走进去后在四折屏风后坐定。
  宴会已经开始了。
  “大理寺抓了越葵,估计已经出卖我们了。”
  “出卖便出卖了,别说没有证据,就算有证据又能如何呢?今日不会就是为了此事唤我们过来的吧?”
  “自然不是。”
  一个沙哑的声音如钟鼓般响起,在屋里回荡开来,尉迟红月叩了叩面具下对应着太阳xue的位置。
  这个声音,是褚志诚发出的。
  “薛万彻还有半个月就要回到神都了,与他同行的人中有一个我们必须要除掉的人,李心楼。”
  “李心楼?沙洲案的主审?沙洲案都已经结束了,此时杀他作甚?”
  “除了他,还有吴怀海,他们都已经不可能再加入我们了,是敌人,必须铲除。”
  说这句话的人是李承儒,他今日也戴着兰陵王的面具,不过没有再扮作奴隶,而是独自坐在那扇绣着两个小儿的屏风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