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老妻
李心晖换上素白的襦裙后,反而睡不着了,便去书桌旁想找本书看。
她看到了一本蓝皮书,封皮上没有书名,很像是在兵部时,尉迟红月盖在脸上那一本。
李心晖的手瞬间痒了起来。
只是偷偷看一眼,应该不会被发现的吧。
在左顾右盼一番,确认不会突然有人冒出来看到她偷看之后,李心晖才放下心拿起蓝皮书,翻开第一页。
空白。
第二页、第三页……
李心晖不死心地翻到最后一页,依旧是空白的,没有一个字。
不可能啊。
当时尉迟红月的态度分明很紧张,不想让她看到里面的内容,难道说不是这一本?
李心晖手指摸索着蓝皮书的封面,边缘处已经起了毛刺,是一本常被主人翻看的旧书。
或许是用了什么手法隐藏了字迹。
李心晖将蓝皮书的纸张对着烛光再次翻看,隐隐约约才看到几个小字,外面就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李心晖随手从书架上取下一个面具扣上,走到半开的窗边往外看,从古朴小屋方向走过来一群面具人,正沿着庭院的碎石路往外走。
其中一个人独自走在最前方,面具的獠牙在将月光反射在墙面上,那人似有所感般看向月光投影处,和窗后一张眼角带着泪滴的假面对上了视线。
果然是他,是那张兰陵王面具。
两人一直对视到,兰陵王被身后的人催促:“怎么不走,在看什么?”之后才转身离去。
而窗后的李心晖也是在背后尉迟红月的声音响起才收回视线。
“怎么不睡?咦,你是不是偷看我的书了?”
李心晖将散落在书桌上的蓝皮书合上,放回原位,露出了一个纯真的笑容。
“没有偷看啊,就是想找本书解解闷,随手就翻到了而已。今晚的宴会这么快就结束了吗,都说了什么?”
“你既然这么关心,为什么不自己去听呢?”
尉迟红月今晚戴的也是素净的泪滴面具,所以即便说话难听些,也没关系。
“我知道有谁会去,我不想见他。”
“没什么事,很无趣。”
“是吗?”
李心晖走到尉迟红月身前,伸手去摘他的面具,却被一把抓住手:“我怎么感觉你很喜欢这个面具。”
“那你就要一直戴着吗?”
“嗯——你告诉我理由我就摘下来。”
李心晖摘下自己的面具扣在尉迟红月的面具上,退后几步,又绕到他身后,凑到耳边说:“既然你想知道,那我便告诉你。有一个面具人曾经救过我的性命,他戴的面具和这个一模一样,每次看到这个面具,我都会想起当时的场景。所以,对于救命恩人,我自然是会宽容一些。”
尉迟红月摘下李心晖的面具,念念有词,显得十分疑惑:“救命恩人?怎么可能,你什么时候去过沙洲,我又怎么可能救你呢?”
李心晖从身后勾住尉迟红月的脖子问:“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说的那个面具人是你呢?”
尉迟红月偏过头,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羞恼:“你诈我?”
“你这个表现只能说明你心虚,是你有事瞒着我吧。”
李心晖背着手拿过尉迟红月的面具:“而且这是我的面具,怎么摆在你的书架上了,你还翻我行李了。”
“那分明是我的面具……没有翻,是它自己掉在地上的。”
“狡辩,面具自己长腿了吗?”
李心晖将面具收好,在书案后正襟危坐,一副准备好促膝长谈的模样。
尉迟红月坐到书案另一边,面具上的泪滴让他看起来忧郁又诙谐,总之看起来蠢蠢的。
李心晖抿住嘴忍下笑意:“你快说吧,天要亮了。”
尉迟红月即便戴着面具还是微微偏过了脸:“是李心楼,我们在沙洲有过一面之缘。”
“哦,你救了他。”
“只是刚好路过……不过,后来我才知道他要去疏勒,而且送他去疏勒的还是越家的人。”
“嗯,那是我母亲拜托的,有什么问题吗?”
“李心楼又不姓越,越家帮他自然别有所图。这些年,除了越葵,还有不少越家子弟去往沙洲,他们是想要搭建一条神都和沙洲的桥梁,以便于更便利地输送兵马和利益。”
“但这么做的应该不只有越家吧。”
兵部那些卷宗和文书也是特意让她看到,让她知道沙洲车马的问题,是在提醒还是在误导呢。
“就比如,你们。”
尉迟红月连连摆手:“可没有我,是他们。”
“怎么,你是卧底?”
“那倒不是,呃……”
李心晖懂了:“哦,你不负责这一部分。”
“嗯,总之有将近一半的兵马都调去了西边,而神都的守卫也大半都慢慢落入了他们的掌控,神都现在就是一个空壳。”
“那照你这么说,陛下应该完全被架空了才对,她还有什么筹码呢?”
尉迟红月不屑道:“他们不过是不想担上篡位弑帝的千古骂名罢了,而且皇帝也老了,过不了多久就会传位给他们想要的新帝。”
“永王?”
“我才不管是谁呢。”
李心晖跨过书案,握住尉迟红月的手腕:“那你在意什么?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尉迟红月的脉搏迅速快到了不正常的地步,之后又迅速回落。
“你就当我只是想报仇,杀死那些害我家破人亡的凶手吧。
我小时候最爱吃饴糖,很甜,但我现在已经不会吃了。甜这种滋味,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李心晖坐的位置稍高一些,看尉迟红月面具下的眼睛就像在看一汪深不见底的黑潭。
“可是你今天偷吃了我的板栗,还都吃光了。”
尉迟红月听完话一把摘下面具,将李心晖拉到地上:“我只是打个比方,我不吃饭不就饿死了。难道在你心里,我还比不上一袋板栗重要吗?”
李心晖权衡一番后,揽住尉迟红月的脖子:“那还是你重要些。”
“些……而且你还想了这么久!”
尉迟红月崩溃地推开李心晖,朝着床榻奔去,扑在了厚实的棉被里。
又在撒娇了。
李心晖走过去拍了拍完全陷入在棉被里的脑袋:“睡过去一点,给我留个位置。”
充耳不闻。
李心晖只好自己动手把人翻了个面,当着一张被吓呆的脸,趴上了对方干燥的胸口。
“你什么时候换的衣服,之前这里不是被你自己哭湿了吗?”
尉迟红月双手举起,无所适从地别过脸:“胡说,明明你被你哭湿的。还有,我怎么觉得你力气越来越大了。”
李心晖在柔软的衣襟上蹭了蹭脸,困意渐渐上涌:“你怕什么,我又不会打你。”
“又不是没打过……”
“嗯,你刚刚说了什么吗?”
“没,没有。”
尉迟红月缓缓放下手,想着幼时母亲拍着自己一样拍着李心晖的后背。
没想到对方竟然不领情:“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别这么拍我背,我都快睡着了又被你拍醒了。”
尉迟红月气恼地重重将人锁紧:“你不是小孩子,那你多大?我可比你大两岁呢。”
说到这个李心晖又不困了:“嗯,四十吧,我觉得我应该有四十岁了。”
尉迟红月捏捏李心晖的脸,以为她是在开玩笑,便也笑道:“啊,你这么老了吗?”
“我比我母亲要成熟一些,她今年便三十九岁了,那我怎么也该四十了吧。”
“哈?年龄还能这么算的吗?那我岂不是……已经很老很老了。”
尉迟红月的语气一瞬间变得又湿又重,如同行在一场无休止的连绵细雨之中。
李心晖却丝毫不觉:“那也不错,等我也变得很老的时候,我们到时候就可以成亲,做一对老夫老妻了。”
尉迟红月本该问:“为何是老夫老妻,为何不是现在成婚?”
但他知道答案,是因为他做不到,所以自然也问不出口了。
他只好说:“只要你不嫌弃我就好。”
李心晖这才擡起身,捂住尉迟红月发红的眼睛:“只要你不死,我就不嫌弃你,所以无论再痛苦,你也一定要忍耐下去。”
李心晖说得很认真,但尉迟红月却像睡着了一般,不仅没有说话,就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
一直到李心晖的手掌感受到冰凉的湿意,才知道他是又哭了。
“别哭喽。”
李心晖也像一个母亲一样,将哭泣的孩子搂在怀里哄着,直到孩子安静下来,陷入甜美的梦乡之中。
“好乖,好乖哦。”
李心晖也终于能够休息片刻,闭上眼沉沉睡去,直到新的一天到来。
越葵的判决在半个月后就定了,判了斩刑。行刑那日,李心晖本该去监刑,但是临时有事没有去。
而这临时发生的事就是,李心楼于一日前活着回到了神都,还住进了李府中。
昨日傍晚,越季身边的张妈妈过来下了帖子,请她明日中午到李府参加家宴。
不过这一次张妈妈的脸色很不好看,一副不太情愿的模样,在李心晖接过请帖后还欲言又止地停留了片刻才离开。
李心晖也没有多问,反正坏也坏不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