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重构
  李心晖被两人分别按着一只手塞进了一辆马车,紧接着妇人也上了车,拿出一块帕子就往李心晖嘴里塞。
  李心晖别过头躲开:“你们若是要把我带出城,最后别堵我的嘴或是绑着我,城门的金吾卫可和城里的这批不一样,他们会进车里检查的。”
  妇人是不信的,只不过看李心晖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既不害怕,也没有求救的意思。
  而且……
  “胡说,谁告诉你我们要出城的。”
  闲来无事,李心晖便和妇人解释:“这辆车的车轮上还带着城外的泥土,还很新鲜,你们应是今日进的城。也就是说你们的据点在城外,所以我猜你们还是要即刻出城,以免被官兵追捕。”
  妇人听了不觉点了点头,随即又立刻板起了脸,死死盯着李心晖。
  李心晖环顾马车内部,车架上几乎到处都是木刺,还有一股刺鼻的气味,唯有脚下的车板还算光滑,应该是乡里的板车临时改的。
  而且里面就堆了些稻草,和一些用来掩人耳目的粗布。
  李心晖问:“那个小女孩呢?”
  妇人下意识回道:“什么小女孩……”
  说完才想起李心晖问的是谁,别过头没有回应。
  怪不得那个小女孩吓成了那样。
  “难道你拐卖了那个小女孩吗?”
  妇人激动地辩解:“胡说八道,我还给她买了玩具,我拐卖她?怎么可能!”
  “哦,知道了。”
  李心晖松了口气,趴在自己腿上闭目养神。
  妇人见李心晖竟然这么悠然自得,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你既然知道他们不是官差,就不怕我们把你带到城外杀了你。”
  李心晖没有回答妇人,妇人也知趣地没有再问。
  直到出了城,路颠簸了起来,李心晖才坐直,掀开车帘透了口气。
  天上的云更黑更低了,随时都会下雨。
  妇人见出了城,就拿起绳索犹豫着要不要把李心晖绑起来,不过片刻之后就放弃了。
  “马上就到了,你要干什么的话等我们拿完钱再干。”
  李心晖看着妇人脸上岁月刻下的风霜,点头答应了下来。
  人总要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
  做了坏事,就会有报应。
  李心晖看在车里看着一间草屋中妇人和那四个大汉的尸体,以及正用妇人的衣袖擦着匕首血迹的面具人,内心轻轻哀叹。
  面具人擦干净血渍,将匕首别到腰后后朝着马车走来。面具上满是斑纹,皱皱巴巴的像一张老人的脸。
  但面具人只是来马车旁,将马放走,但他也没有骑马离开,只是沿着小路慢慢远去。
  看来这个戴着皱巴巴面具的人还不是幕后主使,甚至可能还不曾见过幕后主使的脸。
  可总得有个人来处理她才对,不然不是白布了这个局。
  李心晖跳下车,走进草屋里,五具尸体,十颗眼珠子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李心晖被看得心慌,别过头,却正好和门旁的一双视线对上了。
  草屋里原来还有一个人,这个人一直躲在里面,就为了等她。
  而且他还没有戴面具,李心晖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
  “褚先生。”
  “你好像并不惊讶,但我这局设得并不高深,你若是猜不出来我倒是会很失望。”
  褚志诚缓步走上前,他应有六十了,背微微佝偻,鼻头发红,眼球浑浊,看起来十足像个老酒鬼。
  但他又有丝毫不见皱纹的皮肤,整体看起来十分诡异,让人很不舒服。
  李心晖记得幼时见褚志诚时,他还是个长相很中正的中年人,如同冬日的暖阳一般。而现在的褚志诚看起来就像是一轮血月,浑身都散发着黏腻阴寒的气息。
  李心晖虽然厌恶,但并没有到不回避不可的程度:“不,你不惜杀了长孙无心把我逼到这里来,我还是很惊讶的。”
  “哦,那个长孙家的人,他不是嫡支的,死了就死了,想来长孙笙也不会在意。”
  褚志诚挥挥手,像在赶走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死了就死了?”
  褚志诚对李心晖的震惊也表示出了同样的震惊:“别告诉我你觉得我很残忍,你明明也是这么认为的,就像你眼睁睁看着这几个人去死一样,不过都是因为没有价值,不是吗?”
  李心晖原本是想回答“不是”的,但褚志诚满脸都摆着笃定的神色,她也懒得分辩。
  她不打算浪费时间了,直说道:“你找我来就是要杀我?”
  “没错,你去死吧。”
  褚志诚站在离李心晖约五步远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看不出有没有拿武器,而他的口吻也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大好。”
  李心晖疑问道:“你这么自信我会死,是还安排了后手吗?”
  褚志诚看向李心晖的右手手臂:“我知道你带了弩机,是你工部的朋友特制的,威力巨大。我还知道尉迟红月一直盯着你,他知道我要对你下手,肯定会做些什么。但既然我都知道了,自然也会用我自己的牌,比如说,我也有帮手。”
  褚志诚话音刚落,那个戴着皱纹面具的人就出现在了门口,手中握着匕首。
  “尉迟红月自然也被我设计给拦住了,他其实是个聪明孩子,就是心太软,太感性,所以很容易被利用。我只要找几个孩子到他面前装一装可怜,他就分身乏术了。”
  李心晖转回头看向褚志诚,他笑了笑:“即便你用我的命威胁他,他也一样会先杀了你。”
  李心晖这下是真的有些惊讶了:“没想到你这么想让我死,为什么?”
  褚志诚擡头看了看天,云越压越低了:“看来是要下大雨了,我这把老骨头一淋雨就浑身疼,速战速决吧。”
  皱纹面具人立刻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李心晖在听到“速战速决”时就擡起手将弩箭对准皱纹面具人。
  可弩箭发射需要两只手,而李心晖若是擡起另一只手,势必要侧身,就会失去面对着褚志诚的视野,也就意味着,他可以很轻松地拿刀捅死自己。
  皱纹面具人同样抱着一定要杀死李心晖的决心,即便被弩机瞄准,脚步也没有丝毫停滞。
  两个人都非常纯粹地想要完成同一件事——让她死在这里。
  看来她是必死无疑了。
  不过她还可以选,是让皱纹面具人死,还是褚志诚死。
  不管怎么算都是褚志诚更重要,于是她便将弩机转而对准了身前的褚志诚,对方的眼睛里也丝毫没有流露出意外的神色,依旧如一滩死水,映照出了两个人影。
  那个皱纹面具人此刻距离李心晖约摸还有十步距离,可李心晖的胸前却出现了半寸带血的刀刃。
  有人在她身后,用匕首刺穿了她。
  “咳!唔!”
  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喉头涌出,之后疼痛才从胸口朝四肢百骸扩散。
  李心晖擡起的手被弩机的重量压了下来,喷出的血里还带着泡沫,让她发不出一点声音。
  原本她也准备了后手,但世事无常,她也只不过是个普通人,无法面对这样一颗坚决的心。
  坚决要她去死的心。
  褚志诚对着李心晖摇了摇头,有些失望:“你怎么就想不到我还有帮手呢?你虽然很聪明,但还是太年轻了,只是个小女孩罢了,何至于搭上我这条性命呢?”
  匕首被拔了出去,顷刻间血洒了满地。
  即便李心晖有力气按着伤口,也没有半分用处,匕首上有血槽,又兼是贯穿伤,根本无法止血。
  不过这种情况,止血也是徒劳。
  毕竟至少有三个人盯着她去死。
  “别挣扎了,这匕首上涂了剧毒,你必死无疑了。”
  李心晖摊开手掌,上面的血已经呈现出了淡淡的紫,而且她的视线也开始模糊了,模糊到连钻心的疼痛都感觉不太到了。
  褚志诚已经转过了身,似乎是准备离开了。
  “把这里烧了,你们在这里等着,直到火把尸体烧干净再回城。”
  李心晖晃晃脑袋,她好像听到褚志诚说要烧了她,但声音却断断续续的,一句话断成了好几截。
  濒死之人的世界就是这样的吗?
  一片,一片,一片的。
  眼睛里的世界会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蛛网,如同一个已经摔打过好几次,表面布满蛛网的铜镜。
  铜镜里色块斑驳,一块红,一块黄的,乱糟糟得让人怎么也看不清,直到一块红色如同丝线般缠绕成人形……
  “啪!”
  铜镜彻底碎掉了。
  随之而来的一股暖流涌进了她的身体,寒冷和痛苦都消散得一干二净,模糊的视野也重新变得清晰。
  而她的视野里还多了一个鲜红的人。
  李心晖揉揉眼睛,搞不清楚这里究竟是地狱还是传说中的天界,或者她还在人世,不然怎么会看到尉迟红月呢?
  除非他也死了。
  不过下一刻,扑面而来的鲜血就让李心晖明白了,她还在人世。
  因为那血好腥,好臭,李心晖不得不用衣袖疯狂擦拭着脸。
  而等她擦完脸再擡起头看向场间,才发觉,她周身躺了好多尸体,基本上都戴着面具。
  而还站着的,也只有她、尉迟红月和褚志诚。
  李心晖擡手摸了摸胸口,那里明明被匕首刺穿了,还残留着隐隐的痛感,但绯色的衣袍上没有任何鲜血染过的痕迹。
  “我刚刚……死了?”
  说不通。
  不可能。
  李心晖看着不远处的尉迟红月,他的脸格外的清晰,额角的汗珠每一颗都能数得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
  尉迟红月朝她伸出手,示意她靠近。
  褚志诚比李心晖还要惊讶:“你怎么还活着?你分明已经……不对,你的伤口呢?”
  褚志诚怎么想也想不通,他看李心晖的神情也越来越惊异,甚至脱口而出一句:“妖怪!”
  尉迟红月拉过李心晖的手,摸了半晌阴沉的脸色才明朗几分:“是人,还活着。”
  “那,那果然我方才是死了的……”
  李心晖摸摸自己的脸和脑门,很正常,也不烫。
  尉迟红月将李心晖推倒一边,另一只手里的横刀也捅进了褚志诚的肩膀:“先不说这个了,我先把他解决了。”
  褚志诚闷哼一声,嘴角颤抖着扬起:“我千算万算,算到了李心晖的自负,也算到了你会赶来,就是没算到这世上还真有起死回生的法术。嘿嘿,现在你真的狠下心,决定杀了我这个教养了你六年的老师了。”
  尉迟红月抽出刀刃,褚志诚痛得团起身,跌倒在地。
  “现在还讲情分是不是太晚了些,而且你教我的不过都是些如何用计谋杀人的东西,我本来也没兴趣学。”
  李心晖见这两人开始聊起往日的恩怨,便悄悄走开去检查尸体。
  地上一共有十具尸体,面具人有五个,其中两个手边掉着匕首,其他三个手里则都握着横刀。
  李心晖捡起那两把匕首,其中一把上还带着血迹,颜色乌黑如同墨汁。而这五人的伤口皆是横刀所致,而且都在脖颈处,一刀毙命。
  这就证明匕首上的血迹只能是她的,只不过那个伤口现在已经消失不见了,就像一个被修正的错误。
  一个原本不该存在,却意外出现的错误,所以及时被抹除了。
  “噗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