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志
  李心晖听见声音立刻回头看,就见到褚志诚被串在了横刀上,而尉迟红月一脸呆滞的模样。。
  尉迟红月的眼睛比飞溅的鲜血还要红。
  黑云也终于承载不住负重,开始下雨了。
  用手挡着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的雨滴,李心晖以为自己走到了尉迟红月身前,但实际上却走到了马车前。
  她只好回身再去寻时,身后一只手将她推进了马车里。
  大雨一下子就远去了,视野重新变得清晰,李心晖也终于能好好喘上一口气。
  但下一刻,尉迟红月整个人就砸了上来。
  “咳!咳!”
  李心晖还以为尉迟红月是晕过去了,连忙托起他的脸,看到他的眼睛还睁着就稍稍放下心,把人抱起来,拖进了马车里。
  “没事了,已经结束了。”
  李心晖贴着尉迟红月的脸,但对方的脸太冰,而且一动不动,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简直就和一具尸体差不多。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是褚志诚自己撞上来的,你没有想要杀他的,我都看见了。”
  尉迟红月这才吸着鼻子,胸口也剧烈起伏起来,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不停地吐着血水。
  李心晖扶着他让他把嘴里的血都吐完,再把人翻过来,捏着他的两颊检查嘴里的伤口。
  车内光线太暗,李心晖只隐约看见几个齿痕,至少舌头没有断,那就没事了。
  尉迟红月舌头肿着,说话也含糊不清:“对不住,我跟丢你了。”
  李心晖还以为他要说褚志诚的事,安慰的话都准备了一箩筐却一句都没有用上。
  她只好干巴巴地说一句:“不说这个了,你先休息会吧。”
  尉迟红月却突然跪了起来,上身趴在地上,不停地锤着地板:“对不住,对不住,对不住!我又晚了一步,都是因为我……”
  李心晖慢慢缩进马车角落中,看着尉迟红月不住地道歉,到最后歪在地上嚎啕大哭,一直哭到雨渐小了,但同时天也黑了下来,尸体被雨水浇透,散发着腐烂的恶臭。
  “我们该走了。”
  尉迟红月也不知听见了没有,身体偶尔抽搐一两下,明显还沉浸在悔恨的情绪中。
  李心晖拿车里的布盖在尉迟红月的身上后,便掀开帘子,将跑远的老马找回来,驾车回了城。
  幸而在半路就遇见了陈铎,他带着一队人正往李心晖来时的方向赶。
  李心晖给他们指了路,请他们去处理草屋里的尸体。
  顺便问了句:“陈县尉,长孙无心救回来了吗?”
  陈铎探头往马车里看了眼,但车帘挡得死死的,他什么也看不到,又不好意思明着问。
  “长孙侍郎还在医馆,我派人看着呢,大夫说还得看他自己能不能醒过来。”
  李心晖听后帮陈铎掀开了帘子,让他看清里面的尉迟红月,陈铎才安心离开。
  回城后,李心晖先回了趟西市的小院,把尉迟红月送到李心楼的房间里,托他照顾一夜后便匆匆离开了。
  李心楼当时正在看书,被突然闯入的李心晖吓得呆若木鸡,直到李心晖离开,才缓缓站起,拿着灯盏走到尉迟红月身边,伸出手指探了探鼻息。
  ……还活着。
  李心楼抚着心口,一不留神跌倒在地,手里的灯盏也落下倾倒,灯油洒了一地,还有几滴溅到了尉迟红月的脸上。
  李心楼心虚地拿袖子擦拭尉迟红月的脸,见只有微微发红,才放下心来,把人扶到榻上去。
  ……
  另一边,李心晖已经驱车赶到了医馆,掌柜见白日被那几个大汉带走的女子平安回来,抹起了眼泪。
  “太好了,小娘子,你平安无事……”
  掌柜抹掉眼泪,又仔细打量了一遍,除了被雨淋湿之外,确实没有何处受伤。
  李心晖这时才问:“大夫可在,我送来的伤患如何了?”
  掌柜搓了搓脸,让自己平静下来:“大夫已经回家了,伤患倒是还在,还有两个县衙的人看着。”
  “好,我进去看看。”
  掌柜即刻走出来带路,里屋两个衙役已经打起了盹,听见脚步声才猛地惊醒,手放在横刀刀柄上戒备着。
  见是掌柜带着李心晖进门才松懈下来,他们在办慧真的案子时见过这位当时还是刑部员外郎的女官。
  “李少卿。”
  两人向李心晖行礼后汇报道:“李少卿,我们二人一直守在此处,没放任何人进屋。”
  另一人小声道:“除了裴少尹。”
  李心晖走上前摸了摸长孙无心的脉搏,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便支使两个衙役将人擡起来,送到外面的马车上。
  掌柜在一旁犹犹豫豫地想要劝阻,但见那两个衙役已雷厉风行地把伤者连着被子擡出了里间。
  李心晖走在最后,对掌柜说:“不用担心,伤者的性命我会负责的。还有,被子的钱我隔日再命人送来。”
  掌柜连连摆手:“不必不必,您白日给的钱还有很多,我还得找您呢。”
  可不等掌柜回到柜台后取钱,李心晖就已经走远了。
  掌柜捧着钱袋黯然神伤,虽然大赚了一笔,但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可能是良心在哀鸣吧。
  李心晖自己赶车,让两个衙役先回县衙复命。
  两人回到县衙后,没见到陈县尉,反而是京兆府的裴少尹在县衙内,还叫住了他们,问医馆里的情况。
  两人都沉默着等对方回答,直到那位面容温和的裴少尹主动问:“李少卿又去医馆了?”
  “是。”
  一人抢先答了,另一人只好附和。
  “是……李少卿已经把伤者带走了。”
  说完便遭到了同伴的白眼。
  “只有她……李少卿一个人吗?”
  “是,就只有李少卿一人。”
  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回音在寂静的县衙里不停荡来荡去。
  裴如咎都被这两人的热情给微微震惊了,等回音结束后才问:“那李少卿是不是去长孙尚书府上了?”
  “这……”
  裴如咎见两人半天答不上来,就让人回去休息,自己也离开了县衙。
  他在街上溜溜达达地走着,往皇城方向走了几条街又回身往西市走去。
  “算了,烦了一天了,先去找李兄解解闷吧,说不定李少卿也已经回家了呢……”
  可就在他转身之际,眼角闪过几个人影,在黑漆漆小巷入口,几张兽面悬在半空,似乎都在看着他。
  看来是那里出事了。
  可是……
  裴如咎停下脚步,浑身冷得犹如光着膀子站在数九寒冬的雪地里。
  方才听到只有李心晖一个人去了医馆他的心里就有了不好的猜想,再加上陈铎到现在还没有回来……现在面具人的出现让他确信那件事确实发生了。
  褚志诚死了。
  裴如咎站在人来人往的长街上,离宵禁还有一个时辰,西市的灯火还热闹非凡,他看了良久后才走进小巷里。
  巷子里的面具人一言不发地将他引回了自己的宅邸中,空旷的庭院中已经聚集了近百个面具人。
  裴如咎在其中是唯一的异类。
  面具人正叽叽喳喳地议论纷纷,见裴如咎来了都转向了他,其中走出来一个阎王面具人问:“褚先生至今未归,他离开前留下话,若是黄昏时还未归来,便让我们杀了尉迟红月。”
  裴如咎打哈哈道:“也许是被大雨拦在城外也说不定,毕竟人算不过天。”
  阎王面具却不理会,只问:“尉迟红月不在兵部,也不在府里,他去了何处?”
  裴如咎笑不起来了,脸色缓缓沉下去,这些人都是褚志诚的疯狂崇拜者,是说不通的。
  “我今日也不曾见过他,你们是不是知道些我不知道的事。”
  阎王面具警惕道:“比如?”
  “比如你们知道褚先生出城要去做什么,而我刚从沙洲回来,还不曾有机会拜见他呢。”
  裴如咎此问一出,所有面具人都朝他迈进了半步,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依旧是阎王面具在说话:“你在怀疑褚先生?”
  裴如咎反驳道:“可别污蔑我,难道不是你们不信,以为他在城外遇难了吗?我可是十分信任褚先生的,他这样的圣人怎么可能会出事呢。”
  阎王面具短暂地沉默了片刻,身后之人却忍不住说漏了嘴:“我已去过城外,褚先生他确实……”
  话音被阎王面具人反手一个巴掌打断,回过头逼近裴如咎:“回到我的问题,尉迟红月在何处?”
  “他在……”
  “唔!”
  阎王面具人腹部一痛,低下头,一把匕首从自己侧腹部斜向上捅进了心口。
  裴如咎松开匕首,扣住阎王面具后直接暴力扯断,看见面具之下的人脸,他才再次展露笑颜。
  “张超,我早认出是你了。”
  阎王面具人便是兵部郎中,明面上褚红月的上官,张超,但他现在已经死了。
  其余面具人见张超被杀,全部戒备起来,裴如咎摊开空空如也的双手,告诉这些人他已经没有武器了。
  但说的话却更嚣张了:“你们既然都知道褚志诚已经死了,何必再按照他的意志做事,你们都被他当玩具耍了这么久,还没有醒悟过来吗?那个老头子不过是要利用你们,争权夺利罢了。”
  几个沉不住气的立刻吼道:“你竟敢污蔑褚先生!”“褚先生圣洁高贵,本就该站在最高处!”
  裴如咎听了都想朝这些人吐口水,一群痰迷心窍的反贼。
  “好,好,好。圣洁,高贵,可他现在已经升天了,你们难道还能复活他不成?”
  “既然如此,我们更要完成褚先生的遗愿,杀了尉迟红月!”
  “对,杀了尉迟红月!”
  “杀尉迟!”
  “杀尉迟!”
  这群人齐齐举起手喊着口号,在半夜里看得还怪渗人的。
  裴如咎不再和这群疯子多舌,一步步后退,躲进了假山的阴影中,那群人追上来却堵在了假山口,裴如咎趁机绕路出了假山,翻墙离开了。
  他跑出去在小巷中绕了几个圈,脱掉了外袍后,来到一处无人的小院,走进一间屋子后,就再也没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