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
李心晖站在台阶下,看着屋檐下挂着的灯笼,明亮的火焰将“济阳”二字投射到了隔壁的墙上。
一个蓄着美髯的中年男子迎了出来,微微弯着腰走到李心晖身前:“鄙人姓钱,是府里的管家,我家娘子已等候李少卿多时了。”
李心晖看向马车,钱管家招手让门口两人过去,自己则引着李心晖往府内走:“请吧。”
李心晖拍了拍衣摆,半干的衣服上满是潮气,不论是去见长辈,还是见尚书大人,都太失礼了。
钱管家一点就透:“府里什么都有,李少卿来做客,鄙人定会将李少卿照顾好。”
李心晖只好跟着进府,进入后院后,几个婆子和女使把她引到一间屋里,里面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和新衣。
等李心晖洗漱好后,门外的婆子就带她到了空无一人的花厅,奉上了热茶,还放了姜片。
整个过程,婆子女使们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脚步声整整齐齐,就像是一个人发出来的。
除了李心晖,这身衣裙过长了,后摆拖在地上让她不大习惯,走起来也磕磕绊绊的。
李心晖喝了半盏茶后,府里的主人才到场。
李心晖起身迎接,因为第一次见,所以多看了几眼。
比想象中的要更年轻,更和善些。
长孙笙,也就是长孙无尘的母亲,和林欢语应差不多年纪,只不过看起来更威严些。
李心晖第一次看见这个名字是在周兴库房的卷宗里。
长孙笙坐在了李心晖的对座上,坐定后就没再动过一分一毫,束发的步摇也只因夜风微微晃动。
“李少卿坐下吧,只当我是无尘的母亲,坐下喝茶吧。”
李心晖依言坐下,刚端起茶杯,长孙笙突然说:“我有些好奇,白日你拒了无心的邀约,为何到了晚上又愿意来见我了呢?中间发生了什么事。”
李心晖举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在回答之前还是将剩下半盏茶喝进了肚子里。
“褚志诚死了。”
长孙笙闻言依旧波澜不惊:“这件事我已经知晓了,然后呢?”
然后……
李心晖将茶盏放回原位,和桌面轻轻相碰,发出了细小的碰撞声,长孙笙也因此皱起了眉头。
不过等李心晖说完话,她的眉头便舒展开了,甚至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长孙大人是不是该转向陛下这边了呢?”
“你原来是替陛下来当说客的,我还以为……你是为了无尘来的。”
“您是说无尘没有回这座府邸的事吗?那我没什么可说的。”
李心晖倒是很意外长孙笙居然会主动提起长孙无尘,印象里她一直是个严厉刻板的母亲,比起孩子更关心权位。
“她跟我赌气,好几日不见踪影了。”
长孙笙提起长孙无尘时才稍稍显出几分脆弱和疲态来,比起方才更像个真人了。
李心晖眼观鼻不言。
直到茶凉了,长孙笙才说:“无心是个好孩子,不过年少成名,傲气太过了,此番遭难,想来日后也会有长进的。”
这般顾左右而言它,看来是不打算考虑她的提议了。
李心晖起身准备告辞,长孙笙才问:“昨晚你也在场,应该知晓了我的立场,为何还觉得我会站到陛下那一边呢?”
李心晖缓缓起身,站直后转向长孙笙,此刻她脸上所有的脆弱都收了起来。
“因为对长孙尚书您有利,而且我相信您是明白的,比起为自己谋利者,为天下谋利者更容易借势。而且,他还死了。”
“借势?我这个年纪已经官居三品,何需借势呢?”
李心晖叹了口气,那种随着长孙笙到来而不由变得紧绷的姿态终于塌了。
她今日原本就经历了太多事,不,是几日前越季派人送来帖子时就一直没有停下来过,她真的没有心力去顾忌别人的想法了。
“今日若是我冷眼旁观,或是有半点放任之心,长孙无心都活不过来。当然,您还有很多侄子可以填上这个位置,可他是被人当做了一颗无用的棋子而死,长孙大人您就这么自信自己永远都会是执棋者吗?”
长孙笙轻笑一声,看起来并不多在意李心晖的话:“可站到陛下这边,我不一样也只是棋子吗?”
李心晖弯腰靠近长孙笙,眼神因为疲累而有些分散,甚至带上了几分冷意。
“我说的陛下,不单单是指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
长孙笙微微侧目,眼瞳放大,嘴角颤动了几下后又翘起:“那我要再考虑考虑。”
李心晖达到了目的,就要告辞,转身走到花厅入口时,身后长孙笙的声音再次响起:“若是你能让无尘回家,我说不定能更快做出决定,你想要的决定。”
李心晖停在原地,摸了摸柔软的衣袖,很滑、很轻薄,却很暖和。
但她没有回答,快步离开了这座让她喘不过气的宅邸。
来到了门外,钱管家依旧在门口候着,引她到了马车前。
“李少卿慢走。”
李心晖扶着车架踏上马车,即刻便发现手下的触感变了。
木刺被磨平了,车内的杂物也被整理好堆在角落,木板上的血渍也被擦拭过,至少已经没了那股腥味。
李心晖看了眼钱管家,这人看着一板一眼,倒是意外的妥帖。
“多谢钱管家。”
钱管家听后五官丝毫不动,客气回礼:“李少卿客气了。”
并且站在原地目送李心晖消失在大街尽头之后才回府,进到长孙笙的屋里回报:“人已离开,我派了人跟着了。”
长孙笙卸掉了钗环,穿着素衣坐在书案后,垂眸看着书卷:“不必了。”
“是。”
钱管家立刻出门去吩咐叫跟踪的人回来,但回屋后犹豫了很久才问:“那小娘子怎么办?”
“左右李心晖也不会去见无尘的,跟了也是白跟。若是看见或是听见些不该看的,还得处理掉跟踪的人,太麻烦了。”
钱管家这才退出去,站在门外,静静地望着屋檐直到屋里灭了灯才靠在柱子上,阖眼休息片刻。
宵禁前,李心晖赶回了小院,里面很安静。
李心晖站在门前思索片刻,还是选择直接推门而入。
缓步绕过影壁,一股血气扑鼻而来。
李心晖探身看出去,只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倒在院子里,身旁还散落着几个面具,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异常。
但当她准备走出影壁时,身后一阵冷风袭来,停在了肩侧。
是一根棍子。
李心晖侧目看向身后,黑乎乎的只能看到有个人影。
“不许动,否则……”
故作尖利的声音响起,但语气还是一下就让李心晖听出是谁,她推开棍子回身看着裴如咎。
“没意思。”
裴如咎将棍子扛在肩膀上狡辩:“我没认出是你,还以为是来杀我们的。”
李心晖走到院子里,蹲下身看了看尸体的脸:“哦,那些人是来杀你的。”
“什么话,难道这里就只有我一个人,你兄长不是也在。”
这几个人都有些眼熟,但死后面容僵硬,李心晖一时也认不出来,估计平时也只有一面之缘。
“你是说这些人和李心楼有关系,跟你没有。”
裴如咎捏着手指,眯起眼睛:“跟我当然有一点点的关系,但更多的还是因为尉迟,这些人想杀的可是他,不过你别担心,我特地过来保护他了。”
李心晖看了眼李心楼的房间,窗前有个模糊的人影,应是李心楼无疑了。
“他醒了吗?”
裴如咎装傻:“谁?如果是说尉迟的话,他还昏着呢,我看一时半会儿是醒不过来了。”
李心晖走到井边打水净手,秋日夜晚的井水冷得刺骨,李心晖撩了一捧水搓了搓脸。
“那就让他睡着吧,我要去吴将军府上一趟。”
裴如咎很不理解,微微提高了音量:“不是吧,你这才刚回来……你难道是想去问武灵觉的事,那你直接问我就好了,我保证知无不言。”
李心晖转身坐在井沿,抱着手臂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那好,你说吧。”
“嗯……”
李心晖朝着房间招招手:“李心楼也出来一起听吧,可惜母亲今日不在,你只有我们两个听众了。”
裴如咎抿着嘴不敢怒,两个还不够,怎么不把隔壁邻居都叫来……
窗前的人影从门缝里钻了出来,站在门前,眼神闪躲,看起来不像是主人,倒像是个小偷。
裴如咎靠在墙上,看着李心楼的模样,笑了半晌后才进入正题。
“武灵觉是新城公主唯一的女儿,但新城公主生产那年已年近三十,先帝便将新城公主接进宫中待产。但不巧正好碰到先帝大病,新城公主过度忧心,孩子便提早发动了。虽说早已备好了太医,但皇宫里的人都聚在了御前,虽有一个擅长产科的太医和宫人照料,新城长公主还是血崩而亡。”
裴如咎说到此处停下来等待李心楼和李心晖的反应,但两人都安静地听着,脸上也没什么反应,让他感到十分挫败。
“不是,难道你们不该像这样说‘怎么会,新城长公主不是被陛下逼死的吗?’”
裴如咎捂着大张的嘴,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大鹅。
李心楼觉得很丢人,催促道:“别卖关子了,快说吧。那只是传言,而且既然新城长公主的女儿还活着,不就证明传言是假的吗。”
裴如咎放下手,撇着嘴很不开心,接下来的话也没了热情:“新城长公主担心她走了,薛将军照顾不好孩子,就把孩子交给了陛下代为抚养。不过她们也都知道薛将军肯定不会同意的,便商量好了一起瞒着薛将军,就是这样。”
裴如咎说完,蹲在地上,手指搓着地面的小石子玩。
李心楼听着觉得很不合理,问道:“就因为担心薛将军照顾不好孩子,就欺骗孩子的父亲孩子已经不再人世,未免也太残忍了。”
裴如咎才提起些兴致,将手里的小石子弹向李心楼:“自然是因为新城长公主看出了自己的姐姐有称帝之心,若是孩子跟着薛将军,他反了,怕是孩子也活不了了。倒不如把孩子交给姐姐,让姐姐养大,这样即便孩子的生父造了反,孩子也能活命。”
李心晖半阖着眼,垂头看着地面,不仅姿势像个木偶,就连声音也一卡一卡的:“但是现在即便薛将军知道女儿还活着也改变不了什么了,武灵觉既然姓武,她就能继承皇位。”
“皇位!”
李心楼现在的模样就和刚才扮作大鹅的裴如咎一模一样。
“陛下有亲生的孩子,永王也在神都,怎么可能会让自己的侄女继位?”
李心晖动也不动,回答李心楼:“可陛下迟迟没有立永王为太子,也没有召其他皇子、公主回神都,就说明她另有人选。”
李心楼还是不敢相信:“那也不该是新城长公主的女儿……”
裴如咎走到李心楼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懂你,世上大多数老人都不会在有亲生子女的情况下,把家产全部传给侄女,但陛下究竟不是普通人,她的家产也不只是金银。”
“可这没有道理。”
李心楼急得像个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立刻飞进宫里,问问那位到底是怎么想的。
李心晖深深叹了口气,裴如咎听见了就问:“李少卿这是想明白了?”
李心楼也看向李心晖,期待她能解释一二。
李心晖闭上眼睛,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直到一阵风吹乱了她的额发,她才缓缓说道:“人做错了事当时可以不承认,但当审判越来越近时,就会开始害怕,想要弥补,甚至矫枉过正。”
李心楼听懂了,却更加像一只呆滞的大鹅,昂着脖子无语凝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