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心同
  尉迟红月和薛万彻的会面场地就在流水的庭院里。
  那些面具人都选择了活下来,同时也意味着他们不会再回到这里。
  尉迟红月也不知道到底有几个人去褚无诚的院子里看那些信件,他已经打算好了,把所以和他相关的东西都整理到一处,找一个好日子一把火烧个干净。
  只是今日不巧,是个艳阳天,久违的温暖日光洒在身上,让他没有了烧遗物的心情。
  薛万彻刚从东都回来,还来不及进宫便被吴怀海拽到了这里,他原本还以为吴怀海是在戏弄他。但见到尉迟红月,确认假扮褚志诚的褚无诚身死之后,他才相信和尉迟红月的谈话才是眼前最要紧的事。
  “我刚去见过我的女儿,她和我长得很像。”
  薛万彻先开口,而且看起来很开心。
  尉迟红月干巴巴回了句:“恭喜。”
  薛万彻有些不满:“上次见你,你就是这副臭脸,怎么那老家伙死了你还这样,难道你真拿他当老师了?”
  尉迟红月脸色更加难看起来,语气也更淡漠:“与他无关,而且仇恨什么的我早就无所谓了。”
  “那是感情不顺利?”
  “和你女儿有关。”
  这下换薛万彻不开心了,彻底不开心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尉迟红月的脸色却因此变好了些,慷慨直言道:“永王已经开始理政了,恐怕不久那位就会下诏书要退位了,届时你女儿当不上皇帝,定逃不过一死。”
  薛万彻不屑笑了笑:“什么皇位,等朝堂稳定我便请辞,东都若是不行我便带她回沙洲。”
  “然后等皇帝找上门来,你再反抗?恐怕为时已晚吧。”
  尉迟红月将一封沙洲来的书信递给薛万彻。
  薛万彻展开一看,脸色剧变,看向尉迟红月的眼神里都带上了锋利的刀刃。
  “你要做千古罪人吗?”
  尉迟红月故作听不懂,薛万彻的眼神再次冷了下来。
  “你父亲之前是我的部下,他死了,我没救出他,所以今日我再劝你一句,活下来不容易。”
  “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意义,我说了我早就不在意了,不然我回神都第一件事就是杀了那些人。我们在沙洲准备了这么久,不能白准备吧,自然要好好演上一场,让全天下都看到我们。”
  “那你这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薛万彻很快就离开了,但他还是没有进宫,而是去了另一座私人的宅邸。
  进门见了人,第一句话便是:“褚无诚死了,为何不立刻杀了尉迟红月。”
  然而对面之人却捂着嘴轻咳,用眼神示意他屋里还有别人。
  薛万彻这才看到临窗的书案后还坐着一个人,还是个他见过的人。
  “你是……”
  薛万彻苦思冥想就是只差一点,还是书案后的人指了指杯子他才想起来:“哦,对,对!你是那个杀了周兴的人,李心楼的妹妹,那个你刚刚听到了什么就假装没听见,好吧?”
  李心晖看了眼首座的人——上官惠文,她也无奈地直摇头,最重要的话都被听到了,现在赶人又有什么用:“无妨,薛将军有话不必避开李少卿。”
  “李少卿?”
  薛万彻还是不放心:“你确定吗?”
  两人异口同声回道:“确定。”
  薛万彻这才拿了上官惠文桌上的茶壶,找了个地方坐下,一边喝茶解渴一边说:“尉迟红月这个疯子,他来沙洲第一天我就看出来了,他和我是一样的人,都喜欢杀人,天生当兵的料。可他却有另一种病,偏偏不让自己杀人,所以把自己憋得更疯了。”
  这一段话都没有什么实际的价值,纯粹是薛万彻在宣泄个人的情绪。
  上官惠文看了眼李心晖,见她还算镇定便问道:“你是不是已经知道当年尉迟敬德为何会死在神都外了?”
  李心晖回道:“是的,我之前在周兴的库房里找到的记录,他也是操作者。不过幕后指使的人应该是长孙笙,她为了升任吏部尚书,让尉迟敬德帮她在安西敛财,但尉迟敬德转而要投靠沙洲,所以她才急着灭口。”
  薛万彻喝够了,抹了抹嘴道:“不止,还有李承儒,也就是你父亲,他和长孙笙狐朋狗友,一起干了不少事。不过你父亲有你这个好女儿,长孙笙的女儿可没你这么狠心。”
  李心晖挑了挑眉:“薛将军才回神都没几日,连这些都知道了。”
  薛万彻立刻卖了吴怀海:“是老吴说的,而且他还跟我说你和尉迟红月关系很好,你要护着他吗?”
  “自然。”
  薛万彻砸了茶壶,碎片溅了一地,但话里的情绪还算稳定:“回答这么快,不再考虑考虑,说不定这次真的会抄家灭族哦。”
  李心晖直直地看着薛万彻回道:“那就一起死好了。”
  上官惠文心疼地将视线从碎裂的茶壶转移到薛万彻的脸上:“薛将军,那是我刚泡的好茶,你至少给我留一杯吧。”
  薛万彻摆摆手:“什么时候了,还喝茶呢,尉迟红月要勤王啊。”
  “哦。”
  上官惠文合上手里的卷轴,撑着脸看着薛万彻,期待他说下一句话。
  薛万彻理解不了:“勤王唉,你听不懂这两个字的意思?那他要谋反,要围城,要你、我、所有人一起死!这总听明白了吧。”
  上官惠文问:“然后呢,你才是大将军,你来和我说这个是想干什么?”
  薛万彻急得直拍手,接下去说不定就要以头抢地了:“我虽然是大将军,但我手里无兵啊,十二卫还都在尉迟红月手里。”
  “不。”
  李心晖道:“尉迟红月没有从褚志诚手里接过十二卫的指挥权。”
  薛万彻看向李心晖,挠了挠脑袋,纠正道:“是褚无诚,褚志诚的弟弟,前些年这个畜生杀了自己的兄长,然后假扮成他敛财揽权。”
  李心晖见上官惠文并没有反驳,便道:“好吧,是褚无诚。”
  “那十二位……”
  上官惠文提示道:“那就看薛将军统军的本事了,等尉迟红月的军队从沙洲赶来,至少还要半个月。”
  薛万彻一听直接拿头撞墙:“半个月够干甚!”
  上官惠文站起身,她该进宫了,临走前留下一句:“事在人为。”
  薛万彻靠在墙上想了很久,好半天缓过来后,才发现上官惠文已经走了,但李心晖还在。
  他便问李心晖:“上官进宫做什么?”
  “去替陛下下旨,册封永王为太子。”
  “哦……什么!这么快,陛下要死了吗?”
  薛万彻原地跳起,差点砸到房梁,看得李心晖一愣一愣的。
  “那到没有,不然就不会只是太子了,所以薛将军不用害怕,武娘子还有机会。”
  薛万彻突然平静下来,同时也升起了浓郁的杀意。
  李心晖却依旧继续谈论着武灵觉:“您是否有问过武娘子的想法,她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呢。若是她想要的和您想的不一样,你会强迫她按照您的意志生活吗?”
  “如果我说是呢?”
  李心晖低下头,不再看薛万彻:“那您就会失去你的女儿,活下来的也只是一个叫武灵觉的一个壳子罢了。”
  薛万彻眯起眼睛,双拳慢慢握紧,直到血一滴一滴从指缝里渗了出来。
  许是闻到了血气,李心晖才擡起头:“薛将军可还有事?”
  薛万彻摇摇头,径直离开了,没再说一句话。
  不久,一个人走进了屋子,坐到李心晖身边,一个劲地叹气。
  李心晖书也看不进去了,只好主动开口:“母亲你想说什么说便是。”
  “唉,我这本打算今日就走,可神都事多,我放心不下你呀。”
  林欢语拉着李心晖的手,愁眉苦脸显得很是烦恼。
  李心晖反过来拍拍林欢语的手:“所以母亲你更应该早些离开不是吗,不是说担心六月?”
  林欢语自是不愿,她刚刚从头听到了尾:“尉迟……红月那孩子真的不介意吗?”
  “介意什么?哦,父亲的事。”
  李心晖扶着林欢语起身,往卧房走去:“他您就不用操心了,多操心操心您的生意,别被六月败光了。”
  “胡说,六月最近很长进,都会理帐了,我只担心你。”
  说着说着还哭了起来:“想来你也不会和我一起离开,那我怎么能安心走……”
  李心晖拿着手帕擦掉林欢语的眼泪:“那就不走,我们搬回去,你天天给我做饭吃,让六月自己在剑南道赚大钱。”
  林欢语又气又难过,锤了李心晖一拳:“就知道气我,你们俩我都放心不下。”
  李心晖想了想,打趣道:“母亲,您不会是担心越娘子缠着你吧?”
  林欢语闻言顿时止住了哭声,叹息道:“这么多年我都防着她,没料到她最后却会救你们。虽说有些对不起她,但一起去剑南还是算了,她娇滴滴的,出个门都要坐马车、坐轿子的,剑南山高路远,定会吃不消的。”
  这确实无法辩驳。
  “那您提早走了便是,免得夜长梦多。”
  林欢语“啧”了一声,撸起袖子,摆出一副泼辣的面孔道:“说来说去你还是要赶我走,是嫌我会拖累你吗?”
  说着又假模假样地抹起了眼泪:“好,你长大了,当大官了,翅膀硬了,不需要我这个母亲了,我走就是了。”
  李心晖立刻起身去帮忙收拾行李,一边嘱咐:“马上入冬了,剑南道那边天冷得更早,下雪了山路更难走了,可要小心些,别贪近去走小道。”
  林欢语嘟囔了一句:“不知道还以为你是我母亲。”
  但接着也自己起身将早就收拾好的行李从柜子里取了出来,把李心晖拉到身前,十分严肃道:“等神都的动乱结束了,你有没有想过来剑南道寻我,亦或是去别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