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军万马
午后,李心晖还是去了大理寺,不然王善昭的黑眼圈就快要掉到地上了。
不过,没想到还是被人拦了一道。
长孙无心醒了,独自拖着重伤未愈的身体来了大理寺。
李心晖见了都不忍心让他站着,把摇摇欲坠的人扶到了自己空荡荡的书案坐下。
王善昭百忙中也抽空去端了杯清茶来。
“多谢,多谢……”
长孙无心说了四个字,中间停下来喘了两次。
王善昭都感动了:“长孙侍郎,您都伤成这样了还惦记着公务,实在令人敬佩。”
“不敢,今日出门也并非因公事,而是有话要带给李少卿。”
长孙无心惨白的脸说完这句话都荡起了红晕,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回光返照。
李心晖也担心长孙无心在大理寺出了什么事,便也不再多客套,直接问:“什么话?”
“姨母让我转告李少卿,她答应了。”
长孙无心说完后整个人更加无力,看着随时都会晕过去。
王善昭连忙扶住他,同时十分不解:“就这四个字,也值得让一个伤重的人特意出门跑一趟吗?”
李心晖也摇摇头,附身扶起长孙无心,和王善昭一起把人架出去,叫人找了马车来把人送回长孙府。
王善昭没多问什么,只说:“李少卿你若是有事便去办罢,大理寺我一个人还撑得住。”
李心晖偏过头看向王善昭身后,堆的半人高的书案,心领了好意。
“不必勉强,长孙侍郎在家养病,刑部群龙无首,那大理寺的担子就更重了。而且你也不用替我担心,我今日也无事的。”
“真的!”
王善昭慌忙地收敛笑意,捂嘴轻咳:“我是说,那就辛苦李少卿了。”
李心晖也被逗笑了,憋住笑意道:“那就麻烦王少卿把文书和卷宗搬到我书案上了,我去给王少卿买夹饼。”
“嗯,多加些羊肉。”
另一边,长孙无心回到了长孙府里,打算先去见长孙笙,却从钱管家口中得知长孙笙被召入宫了。
“今日并非大朝日,姨母因何被召?”
钱管家异常的严肃,思索良久后才回道:“不知,但催得很急,还是来的还是生面孔。”
长孙无心再也支撑不住,瞬间倒地:“怎么会……”
钱管家将长孙无心扶起,交给屋外的小厮,叮嘱道:“好好照顾郎君,莫要再惊动了。”
而李心晖虽然一直待在大理寺,但却早已从上官惠文处得知了宫里的事。
可李心楼却不知,特地从吏部跑来告知,当得到李心晖淡淡一句:“知道了”的反应之后,又生气起来。
“你早知道,却不告诉我!”
“告诉你做什么?”
李心楼气极,他还以为经历了这么多事,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亲近了许多,没想到李心晖还是这么冷漠,不把他这个兄长放在眼里。
“你!可我一听到消息就来告诉你了。”
“那多谢了。”
李心晖拿起中午买的夹饼递过去:“呐,谢礼。”
李心楼接过一摸,透心凉。
要不是不能浪费粮食,他就把这饼扔在地上用脚踩烂。
他狠狠咬了一口,把夹饼当成李心晖撒气,并暗暗发誓,再也不主动和李心晖说话了。
李心晖恰好也完成了公务,起身道:“既然来了,就一道回去吧,我恰好也该去房玄机家中一趟了。”
李心楼嘴里还嚼着夹饼道:“你去他家干嘛?”
“自然是去见朋友,你耳朵聋了吗,刚刚没听见吗?”
李心楼闻言只觉得嘴里的饼梗在喉头,恨不得拿手抠出来。
他再理会李心晖他就是蠢猪。
走远了的李心晖没听见脚步声,一回头见李心楼还停在原地,催促道:“愣着做什么,走啊。”
李心楼咽下饼,匆匆跟了上去。
房玄机的父母和大哥都外派到了淮南,家中老宅只留他一人,所以连仆人都遣散了。
是以从大门处走到会客厅,一路都黑洞洞的,总感觉哪里藏着什么暗器机关。
一进到会客厅,明亮得仿佛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屋子里只摆了张方几,一副茶具。
主人也不在。
李心楼像是半个主人,自顾自倒了杯茶,他还在生气,所以没有问李心晖喝不喝。
但李心晖也没过多停留,穿过会客厅往后院亮着灯的房间走去。
叩门后,屋里传来一个女声:“谁?”
李心晖并不意外,应是早就知道屋里是何人。
“是我。”
噔噔噔脚步声响起,门很快打开,穿着一身男装的长孙无尘探出头来,确认是李心晖才放松下来,将人拉进了屋里。
“吓死我了,还以为是……”
李心晖替她说:“还以为是你母亲找到你了?”
“对。”
长孙无尘拉着李心晖的手:“我想离开神都,待在这里我还是每日胆战心惊,每夜都无法安寝,夜夜都梦见我的母亲。”
李心晖不太理解:“你是太想念你母亲了吗?”
长孙无尘立即丢开李心晖的手,非常生气:“怎么可能,你怎么会这么想?别人不懂,难道你也不懂我吗?”
李心晖回忆起自己的梦:“我从来没有梦见过我的父亲,即便听见他的名字,也会装作没有听见。”
长孙无尘就不说话了,坐回床榻上,警惕地缩成一团。
李心晖凑过去拍拍她的肩:“我并非来劝你,也可以帮你离开神都,不过……”
长孙无尘随即翻身坐起,眼里满是希冀。
“不过什么,我什么都可以答应。”
“我还是建议你能见你母亲一面再离开。”
长孙无尘的眼眸又暗了下去:“不可能,若是她见到我,一定会把我关起来的。你知道上次我为了逃出来已经害了伺候我的女使了,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被我母亲卖掉了……”
这些过程李心晖倒是不清楚,上次她和长孙无尘在刑部地牢里分别后就没再见过面。
“所以你不是更应该回去了吗,长孙无尘,你的担当呢?那个女使为了帮你,冒了多大的风险你心里清楚,却不愿意付诸行动,未免也太辜负她了。”
李心晖第一次对朋友说这么重的话,长孙无尘脸上又红又白,不看李心晖,眼眸里两抹烛光跳动着,越烧越旺。
李心晖却犹嫌不足:“看到你这样,估计你母亲会更看不起你。”
“住嘴!不许再提她!”
长孙无尘大声尖叫,像是应激的小动物一样,因为恐惧而变得张牙舞爪。
李心晖坐着一动不动,对于长孙无尘的崩溃没有任何反应。
“你从小遵从你母亲的话,成为了一个善解人意的名门淑女,可你本质并不喜欢这样的你,那你应该告诉你的母亲,而不是躲起来发疯。”
长孙无尘不可置信地看着李心晖:“你说我发疯?对,我早就疯了,被她逼疯了。无论你说什么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去见她。”
“那只好我这个母亲来见你了。”
紧闭的房门被推开,长孙笙还穿着官服,刚从宫里出来,风尘仆仆。
长孙无尘一听声音就知道是她母亲,立刻就扯过被子钻了进去。
李心晖坐得极近,也只来得及看见一道残影。
长孙笙走进屋,朝李心晖点了点头:“多谢李少卿了,现在可否请你先离开,我要和无尘单独聊聊。”
李心晖微微侧身,挡住长孙无尘:“不行。您擅自跟踪我,就不必同我道谢了,所以我也不会听你的。”
长孙笙拉出圆凳坐下,摘下官帽,揉着额头,看起来很是疲惫。
“永王已经进了大明宫了,还是上官亲自把人迎进去的,陛下谁也不见,神都马上要变天了。”
李心晖大概明白长孙笙的意思。
外面都翻天了,有一堆事等着她这个尚书处理,可她还是先来见自己任性的女儿,所以,
懂点事吧。
“这就是您要和无尘说的最后一句话吗?你真的想好了,不改了?”
“最后一句?”
长孙笙纤长的手指在桌上重重一叩。
“我既然来了,自然要把她带回去。”
此话一出,隔着被子,李心晖都感受到了长孙无尘的战栗。
“我不会让您带走她的,我会帮她,让她离开神都,或许再也不会回来。”
长孙笙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要与我为敌?”
李心晖没有笑:“如果你是这么认为的,那也没关系。”
说完从衣襟里拿出一封信,送到了长孙笙身前:“这是我在周兴手里找到的,算我送你的。”
李心晖回身扯开长孙无尘的被子,拉着她的手,强行把人从床上拉下来,再也没看长孙笙一眼,就往门外走去。
可门外已围着一群人,是长孙府的家仆。
李心晖越过这些人看向不远处的会客厅,屋檐上趴着两个人。
李心晖招了招手示意,一道火光随即划破夜空,在天空最高处绽放,照亮了半个神都。
长孙笙在屋里也看见了:“这算什么,烟火?”
李心晖也没想到,会是这么华丽却没有丝毫杀伤性的东西。
她转身看向长孙笙,微微扬起嘴角:“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长孙尚书应该听过这句话吧。”
“哦?千军万马?”
长孙笙拿起信封,在烛火上点燃,火舌吞吐,片刻就将整封信吃得干干净净。
李心晖也立刻大喊道:“那里面写了,是您和李承儒合谋,害死了尉迟敬德。”
远处传来两声闷响,像是有人轻生寻死,跳了楼。
长孙笙的手指也停在了烛火旁,一动不动,被火光染得绯红。
“你以为我会怕尉迟家的人?”
李心晖指了指长孙笙快要被烫伤的手指:“我倒并不认为那上面写的是真的,所以这才是需要警惕的事,不是吗?”
长孙笙收回手,放在嘴边吹了吹,思量半晌。
“不行,你还是不能把她带走,她是我的女儿。”
李心晖只好先放开长孙无尘,即便她已经瑟瑟发抖,把李心晖当做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李心晖走进屋里,俯身凑到长孙笙耳边说了句话,没多久长孙笙就改了主意,示意家仆们散开。
长孙无尘如释重负,眼巴巴地看着李心晖从屋里走出来,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臂。
屋里的长孙笙却说:“胭脂还活着,不过你要记住,你害她断了一条腿。”
胭脂就是帮长孙无尘逃出府的女使。
长孙无尘呜咽地抱着双臂,终于有勇气发声:“我知道,我感谢她,日后会报答她的。”
长孙笙笑了笑:“我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