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开圆球的表皮
昨晚深夜。
面具人们再次聚在了庭院中,不过人数比昨晚少了几个。
清点之后很容易就会发现。
但可惜,昨日褚志诚和张超接连死去,愤怒冲昏了他们的头脑,今日稍稍冷静下来之后,这些人一致决定,最紧要的是再推举一个首领出来。
可所有人隔着面具,谁也不知道其他人的身份,若是摘下面具,又担心身份泄露,遭人举报或是陷害,因此场间冷了许久,都没有人敢站出来。
有人不愿再僵持下去了,或是他原本也对首领的位置不感兴趣:“不然还是先杀了尉迟红月再说。”
“既然是褚先生的遗愿,尉迟自然是要死的,只不过不能再如昨日那般鲁莽,做的出格了,恐会招来祸端。”
“如今神都人人自危,吴怀海又去了东都,还有谁能阻止我们?”
“那若是吴怀海回神都了呢?”
这句话不对,比起提醒,更像是刁难,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去,甚至让出了一条路来。
这时,他们才注意到这个人没有戴面具,只不过脸上挂了太多层血,所以这个人才能在这里站这么久而没有被发现异常。
但被这样盯着,即便披着假皮也能看出来是谁了。
“尉迟红月!”
有人叫破后,所有人第一个动作都是往后退了一步,好似他们才是尉迟红月,是被杀的那一个。
尉迟红月都没想到,摸了摸脸上的血:“被吓到了?不应该吧,你们也都是十二卫里的,刀山火海滚过来的,还是说你们都是靠门荫入仕?”
面具人们一时慌乱,众人都面面相觑,用眼色示意“一起上?”
可是夜色太深,又有谁能看见层层面具之下的真意呢?
尉迟红月用手指点了点人数:“五十六、五十七、五十八,加上外面那九个,还少了十二个,他们是没来还是死了?”
被点到的最后一个人,距离尉迟红月最远,他第一个叫了起来:“你不过一个人,五十八个又如何,难道还对付不了你不成。”
尉迟红月叉着腰转了转上半身,活动着关节:“即如此,你们就一起上好了。但在这之前,我毕竟来都来了,还是想要把话说完的。”
一人擡手拦住纹丝不动的同伴问:“什么话?”
“首先,我有个问题,那位你们尊敬的褚先生的尸体在何处?”
尉迟红月一个个打量过去,选了一个卯日星君面具的人提问:“你知道吗?”
对方缓缓摇了摇头,但马上就有人喊:“居心不良,大家不要回答他。”
尉迟红月摆摆手:“是我蠢了,你们怎么会知道尸体在何处,一定被张超藏起来了,而我可以告诉你们他藏尸的原因。”
“自然是不让你亵渎褚先生的尸体了。”
尉迟红月突然出现在这人的面前,抵着他的面具说:“叮!猜错了。
真实的原因是,你们被骗了,那个褚志诚是假冒的。”
“你胡说!”
“你竟敢污蔑褚先生,去死吧!”
“对,我们一起上!”
这群人又被激怒了,打算来真的,将尉迟红月诛杀时,尉迟红月又跳到了假山上,弯腰从地上拎起一个圆球,从上面丢了下来。
“是不是胡说,你们可以自己确认,毕竟人活着会说假话,可死了就做不到了。”
那颗圆球正好落在一个人手上,扭曲僵硬的五官正对着他的脸。
“啊!”
圆球又被抛了出去,落在了另一人手里。
于是,此起彼伏的叫声直到尉迟红月落回地面、拿过圆球才停止。
他略带可惜地拍掉圆球上的灰:“你们不是最敬爱他了吗?怎么怕成这样。”
“你!你还说你没有亵渎褚先生的尸体!”
尉迟红月作势要将圆球扔过去,说话那人立刻缩了起来,嘴上却还是不依不饶:“你这个弑师的畜生,亏褚先生教你学识,带你入神都为官,不然你一个罪臣之后凭什么能活在世上。”
尉迟红月单手捧着圆球道:“听起来你好像很嫉妒我,那我要不要也把你全家都杀光,再留你一个人,让你当上大官,你说好不好?”
在这句话引起众怒之前,尉迟红月终于进入了正题。
“好吧,既然你们不相信,那我只好让你们眼见为实。”
说着,尉迟红月将圆球的表皮撕了下来,露出了一张和褚志诚有几分相似,但细看又不大相同的脸。
尉迟红月将表皮扔给了面具人们:“这是面具,你们的褚先生平日里见你们的时候都带着,就是为了伪装成被他亲手害死的兄长。而你们崇拜、供奉、为其付出一切的人,是褚志诚的弟弟,褚无诚。而真正的大儒,褚先生,就是被自己的亲弟弟害死的。”
接到那层皮的面具人喃喃道:“怎么可能?怎么会……”
其余人则还是不相信。
直到尉迟红月说:“你们在他眼里,不过是个人形台阶,他只想踩着你们,利用你们获得权势罢了,若是不相信,褚无诚的院子就在那里,他保存的书信张超应该还没来得及处理,里面有他怎么利用你们的各种细节,包括已经成为过去的,以及还没有来得及成为现实的。”
说完又补充道:“若是看不懂的或是还不信的,那就来找我,我帮你早点了结,早点投胎,下一世争取有个聪明些的脑子。”
这话一出,那些半信半疑的人又被愤怒控制了,且已经从为了完成遗愿完全转换成了泄私愤。
可冲在最前面的人刚冲到一半就倒在了地上,昏睡了过去。
后面的人见了正奇怪,一道寒风擦过他的面庞,半边的面具随着破空声炸裂开来时,他才意识到向他袭来的是弩箭。
尉迟红月擡手在空中晃了晃,面具人们才擡头看向围墙处。
十几个人趴在围墙上,暗银的盔甲完美地潜藏在夜色中,相同数量的弩机正瞄准了他们的脑袋。
“吴将军是去了东都,可并不代表他把所有的部下都带走了。”
尉迟红月将手里的圆球放回假山上,梳理好被抛来抛去而弄乱的发丝,再转身看着那群面具人:“其实我应该杀了你们,以绝后患,但是我不喜欢这样,只会让我觉得自己很弱小。所以我决定让你们自己选,你们可以继续待在十二位里,按照你们自己的信仰和想法去做,这样的结果才会让我有些期待。”
“那如果他们还要来杀你怎么办?”
等到尉迟红月清醒过来,把昨晚的事复述一遍,天已经大亮了。
李心晖还躺在床上,又是不能按时上值的一天。
尉迟红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换了个话题,扣住李心晖的五指:“你竟然还活着,真不可思议。”
李心晖立刻抽出手,打了尉迟红月一嘴巴。
但之后她也茫然地擡起手,看着阳光穿过五指:“我也没想到,当时还以为真的要死了,简直就是神迹。”
尉迟红月捂着嘴道:“我还以为是我的幻觉,但我又分不清究竟哪一个是。”
李心晖转身趴到尉迟红月身上,将身体的重量都压了上去:“你这话听起来好像很希望我去死。”
尉迟红月捂住脸,声音凄凄切切:“如果我说是呢?”
“那我也可以理解。”
李心晖俯下身,将脸贴在尉迟红月的手背上:“活着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需要一直做选择,直到人生走到尽头。
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活下去,累一点也不要紧。”
“为什么?”
尉迟红月一直都想不出原因,若说活下去有希望,总有一日能体会到幸福或是快乐的话,幸福和快乐并不能让他活下去。
“你是最该活下去的那个人,那些被逼到绝境的人看到你还活着就会觉得活着是件不错的事。”
尉迟红月一开始还不懂“那些被逼到绝境的人”是指什么,以及那些人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凭什么为了他们活下去。
直到被身体上另一个心跳提醒,他才想到一个可能,“那些人”里也包含着李心晖。
“你可能会觉得我很自私,那我就是自私,只希望你也能在活着的时候能感觉到这是值得的。如果不是的话,那我和你道歉。”
最后一句就是在耍无赖了,毕竟道歉半分用处也没有。
尉迟红月现在终于开始恨了,将心底的欲望和恶意都说了出来。
“如果你当时死了,那我也可以去死了,可是你偏偏活下来了,连累我也死不了了。他们说的没有错,他教我读过书,最后却死在我的手里,我该给他偿命,这有什么不对。”
李心晖坐起身,拉住尉迟红月的衣襟,把人拽起来,一巴掌打了上去。
然后告诉他:“他教你读书,是你的老师,你却没有制止他作恶,让他自食恶果,才是不对。”
尉迟红月被打偏了脑袋,就这么呆呆地看着墙壁:“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没有人教过我。”
又一巴掌,将尉迟红月的脸打正,两人直视着对方,尉迟红月无神的眼里慢慢浮上了“求救”二字。
“借口。你知道的,只要像昨晚那样揭穿他,只要你拒绝就可以了,可你还是选择视而不见,放任他走向了深渊。你明明是在报复他,你想要他付出利用你的代价,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根本不是一个善人。”
尉迟红月忍住被扒光的羞耻问:“那你是吗?”
李心晖挑起尉迟红月的下巴,眼神赤裸裸地从他的眉眼审视到他的唇瓣:“我不会因为爱你就放过你的,我会伤害你,贬低你,抨击你,你觉得我是个善人吗?”
尉迟红月还有些恍惚:“那我该心安理得地做一个恶人吗?”
李心晖双掌拍响他的脸:“那也不行,不过得看你要做什么事了。”
尉迟红月被拍得嘟起了嘴,用撒娇的口吻道:“那我要去见薛万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