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变
  李心晖带着长孙无尘经过会客厅时,先去看了眼那两个放烟火玩大傻子,确认两人平安无事后才离开。
  长孙无尘怀着期待和胆怯问:“我们要去哪?”
  李心晖指着前方:“蔡国公府。”
  长孙无尘往后缩了缩:“这不好吧……”
  她已听说了杜青提的事,不敢上门讨扰。
  “无妨,三娘她大姐近日要回东都,你可以跟她们一起离开。”
  长孙无尘慢慢握紧李心晖的手,回头望了一眼,再看向前方时,整个人都挺拔了。
  最后离别时,李心晖还是没忍住说:“其实我觉得你母亲还是很记挂你,等你觉得不难过了,回来找她好好聊一聊吧,我觉得她会理解你的。”
  长孙无尘还是有些逃避,别过了脸,却没有什么过激的行为和言语了。
  随后,李心晖便离开去了裴如咎的宅邸。
  “尉迟不在。”
  裴如咎正躺在庭院中吹风休息,他今日已忙了一天了,听见李心晖的脚步声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我知道,我是来寻你的。”
  裴如咎眼皮下的眼球转了转,实在想不通才睁开了眼问:“找我做什么?”
  “搬尸体。”
  “什么!”
  李心晖叹了口气,解释道:“你前日晚上在我的小院里杀了的人的尸体,裴少尹这就忘了。”
  裴如咎立刻就想起来了,但他实在不想去。
  “这半夜三更的,不太好吧?”
  李心晖才不管:“那你白日去吧。”
  白日搬尸体就好吗……
  裴如咎想了想还是决定起身去搬,谁叫他命苦呢?
  不想李心晖却问:“你去干嘛?”
  “不是你叫我去搬尸体的吗?”
  李心晖惊讶地望着裴如咎:“半夜三更你一个人去搬尸体搬得完吗?而且被巡城的金吾卫看见了,你打算怎么解释?”
  裴如咎怒了:“那你大半夜来找我干嘛,白日同我说不就好了。”
  李心晖指了指裴如咎身后道:“这是我的房间,我回来休息。”
  这句话每个字裴如咎都听得懂,为什么合起来却这么难以理解呢?
  “这是我的宅子啊,怎么会有你的房间?”
  李心晖越过裴如咎,推开了房门,走了进去,关上门前告诉裴如咎:“是尉迟红月卖给我的,你去找他吧。”
  “尉迟红月!”
  裴如咎咬牙切齿地看向皇城方向,他迟早要甩了这个混蛋自己单干。
  ……
  皇城地下,尉迟红月突然打了个喷嚏。
  他暗自欣喜地自言自语:“难道是李心晖在想我?嘿嘿。”
  随后又否定了前一句话:“不,她才不会想我,估计是在骂我。”
  说着捧起了脸,矫揉造作地扭着身子:“骂我抛下她一个人,让她长夜漫漫,无法入眠。”
  幸亏暗道里只有他一个人,若是有人看到该以为碰见傻子了。
  ……
  李心晖睡得很好,没有做噩梦。
  第二日离开前,本想把尉迟红月很宝贝的那本无字蓝皮书带走到大理寺好好看看,结果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兴致缺缺地出门却见到裴如咎在院子里架起了火,正在烧书信。
  “你在烧什么?”
  裴如咎泄愤一般将几本书砸进火堆,其中有不少都是封皮无字的蓝皮书。
  “褚无诚的东西,尉迟红月说他死了,快点烧些东西下去给他作伴。但他没时间,就让我烧。真是的,我也很忙的,好吗!”
  李心晖捡起几本,打开翻看了几眼,发现也都是空白的。
  “这些都是密文?”
  裴如咎一本接着一本扔:“嗯,老头子写的日记,不想让人看见。呵,你说好不好笑,不想让人看见就别写,写下来又用秘法掩去字迹,真是无聊。”
  李心晖撇了撇嘴,看来尉迟红月的那本估计也在其中,那里面的内容他大概也能猜到是和谁有关的了。
  真可惜了。
  李心晖提醒了裴如咎一句,便离开去了大理寺。
  “别忘了去搬尸体。”
  裴如咎认命回道:“知道了。”
  刚一踏上大街,李心晖就察觉到街上的氛围不对劲,一直到大理寺,异常早到的王善昭告诉了她原因。
  “沙洲城已经被攻破了,二十万大军打着勤王的旗号正朝着神都进军。”
  李心晖先是点点头,接着又问:“你如何得知的?”
  王善昭十分激动地拍着桌子:“街头巷尾都传遍了,你不知道!”
  李心晖有些意外地看着愤慨的王善昭问:“先不说我为什么要知道,但这样的紧急军情,街头巷尾怎么都知道了呢?”
  王善昭眨了眨眼,坐了回去,抱着胸思考道:“对啊,怎么知道的呢?”
  “应是有人故意散播,混淆视听,惑乱朝纲吧。”
  王善昭听得直点头,不过还有最重要的疑问:“那会是谁做的呢?目的又是什么?”
  李心晖擦了擦空荡的书案,想到神都人人自危,朝野动荡,看来最近要审理的案件也会变少许多了。
  “嗯?”
  王善昭见李心晖不回答,便走到李心晖书案前,蹲下身问:“你就一点不担心吗?万一……”
  后面的话王善昭都不敢说出口,不过李心晖也能明白。
  “啊!糟糕……”
  王善昭见李心晖终于急了,才点点头:“对嘛,这个反应才对。”
  不想李心晖却一本正经道:“今早我看卖夹饼的店也没开门,那我们中午吃什么?”
  王善昭咬着牙忍耐,还是没忍住一拳重重砸在桌子上。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别再开玩笑了!”
  李心晖忙用衣袖挡住脸,连连道歉:“对不住,我看你太紧张了嘛。”
  王善昭还是很生气,叉着腰坐了回去:“真是的,还以为你能靠谱些,没想到还是这么孩子气。”
  李心晖见状踮着脚尖趁王善昭不注意走了出去,左右也无事,不用待在官廨里也无妨,吧。
  离开大理寺走回街道,好似比一早还要更加安静,她原本打算找个书店,安安静静地看一日的书,可书店也关门了。
  就好像大军已经兵临城下一般。
  李心晖看向庄严的皇城,总觉得今日的风沙特别得重,把皇城遮得严严实实的呢。
  皇城内,大明宫。
  奏章如春日柳絮,飞得到处都是。
  坐在最高处的不是刚被封为太子的永王,而是上官惠文。
  她柳眉紧蹙,明明是深秋,却流了满头的汗,一旁侍奉的宫女拿着手帕想上前又害怕打扰到她。
  即便如此,奏章还是源源不断地送了进来,几乎要把整座宫殿塞满。
  尉迟红月人间蒸发,知道他是主谋的人既找不到他,也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知道这件事……
  所以各级官员们都议论着一个话题。
  刚封了太子就起了兵乱,是不是该换一个皇子或公主做储君呢?
  还有少部分在期待,女皇能病愈,重新临朝理政。
  但或许是太久没有人能亲眼见到女皇陛下,就连寝宫太极宫外也鲜有人再去拜见,就连太极宫外的地砖夹缝里都长出了野草。
  而今日难得来了人。
  来人身材格外臃肿,爬上几层台阶就气喘吁吁地趴在了地上,起也起不来。
  但声音却意外地雄厚。
  “陛下!陛下!”
  叫了会儿后,见无人回应又痛哭流涕喊道:“母后!母后你心疼心疼儿臣吧,儿臣今日都比昨日瘦了半斤啊,再这样下去,儿臣实在是撑不下去了啊!”
  太极殿的宫人们都躲在暗处,闭上了眼睛,塞住了耳朵,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母后,儿臣可是您十月怀胎生下的呀!您不能弃儿臣于不顾,儿臣才刚当上太子,您就这么急着要废了儿臣吗!”
  不一会,一队穿戴着甲胄的卫士前来,为首的正是薛万彻,他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执长枪,单手用长枪将跪在太极殿前哭嚎之人横挑了起来。
  “住手!你要做什么?以下犯上,薛万彻,本宫可是太子,你不能这么对本宫,呜呜……”
  薛万彻将枪上之人扔给兵士:“把太子押……不,是带回大明宫去。”
  说完自己却坐在了台阶上,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酒。
  太极宫的老人看着薛万彻的背影,不禁唏嘘道:“薛将军真是深情,快三十年了,还是忘不了新城长公主。”
  当初新城长公主在宫内待产时,住的就是太极宫。
  ……
  半月后,沙洲来的二十万大军距离神都约摸只有一百里的距离了。
  在此期间,上官惠文和几位大臣已从河南调了近十万军队,部署在神都周边,加上神都原本的兵力,勉强也近二十万了。
  而那位永王,不,太子殿下,真如他所说,已经瘦成了一具排骨,人也变得疯疯癫癫的,整日只喊着饿,要吃东西,要见母后。
  上官惠文一开始去看过几次,之后就不再去了,她早已拟了旨,传在封地的皇子和公主们回神都,但十几天过去了,没有任何回应。
  就连传旨的人都没有再回来。
  上官惠文大概就明白了,这几个皇子公主都只顾自己的安危,没有一个有担当的,愿意站出来迎难而上,力挽狂澜。
  “陛下啊,陛下,您当初说的真对,这几个孩子的资质都不配做储君,不配做皇帝。”
  上官惠文又喝下一杯浓茶,此刻正是黎明前夕,大明宫里安静地落针可闻。
  “啪嗒,啪嗒。”
  一个脚步声从远处靠近,上官惠文还当是来传递一日比一日糟糕的消息的宫人,头也不擡地看着奏章:“说。”
  “说?”
  这个声音……
  上官惠文缓缓擡头,看向来人。
  “要说什么的话,好久不见,或者,你终于承认朕说的是对的了。”
  “陛下……”
  出现在上官惠文眼前的,正是一身朴素简单宫装襦裙的女皇。
  白发比之前更多了,但人却更精神了。
  像个普通的老人。
  上官惠文不由笑出了声,她早知道陛下不会无缘无故生病,只是抱着一丝侥幸,才一直撑到现在。
  如今那一丝微小的可能也消失了,她也彻底垮了。
  一病不起,只能出宫疗养。
  李心晖知道了便带着补品上门问候。
  上官惠文躺在床上发着高热,还是让李心晖进来了。
  “放心,我只是劳累过度,不是风寒。”
  李心晖有些担心,怎么看起来像是烧糊涂了呢。
  对病人不能太严苛,李心晖只好倒了杯热茶劝道:“您多吃些,多睡会儿吧。”
  上官惠文却拉住了李心晖的手,即便咳个不停也坚持要说:“我还没跟你讲,我和你母亲是怎么认识的呢,你要不要听。”
  那只手太滚烫了,李心晖推不开,只好说:“日后还有机会的。”
  “呵,日后……不等了,我现在就说。”
  上官惠文挣扎地坐起身,喝了李心晖倒的茶,说话才顺畅些。
  “那是一个春天,我父亲被诬入狱,我也要被充入教坊司,是林娘子,她藏起了我。之后我才有机会面见当时还是公主的陛下,祈求她的庇护。”
  这故事好短。
  李心晖本不想听的,现在既然听了就忍不住问:“就这样吗?”
  上官惠文摇摇头:“自然不是,只是其他的都不是很重要,所以渐渐的我都淡忘了,偶尔春风吹来时想起,就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一样。
  不过现在,我终于有时间能好好地回忆。”
  上官惠文望着窗外,昨日下了场雪,天地之间白皑皑的,单调又枯燥。
  “春日胜景,真是美轮美奂啊。那时候,我真的很年轻,不过每日都只知道读书,而你母亲则不一样,她很活泼,每天身后都跟着不同的人,耳边戴着不同的花,去不同的地方玩耍。”
  泪水是咸的,冲进嘴里愈发的苦涩。
  “真令我羡慕啊!如果我是她就好了。”
  李心晖拿手帕擦去上官惠文脸上的泪痕,往日鲜艳的红痣也失去了颜色,显出了枯萎的趋势。
  看得她也不忍起来。
  “再过不久,梅花就该开了,春日也就不远了。届时,您也可以像您想象中那样活着。”
  上官惠文实在撑不住了,她又要昏睡过去了。
  “希望吧……会有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