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时站在栖梧宫紧闭的朱门外,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隐隐沾湿了他青衫的袖口。
指尖传来微凉的湿意,却不及心底那丝焦灼来得磨人。
萧戾不让他见沈栖舟,可他偏要见。
他转身,步履从容地朝着翰林院方向走去。
他是当朝太傅,自有出入宫禁、调阅文书档案的权力。
半个时辰后,一份关于前朝某位皇子因受惊过度导致学业荒废、最终被废黜的旧档誊抄本,经由一名不起眼的内侍,送到了御书房皇帝的案头。
随抄本一同送去的,还有他附上的一纸简短陈情。
【七殿下刚历险境,心绪恐有波动,学业中断恐生怠惰,反不利于宁神静养。臣愿每日午后,于栖梧宫书房为殿下讲读史册典故,以史为鉴,或可宽解心神,亦不荒废学业。】
措辞恳切,处处为皇子与皇家考量,更暗合了皇帝对儿子们“学业不可废”的执念。
午时未到,新的口谕便传了下来。
皇帝准谢太傅每日午后至栖梧宫,为七皇子讲读一个时辰。
当谢昭时手持谕令,再次出现在栖梧宫门口,侍卫面面相觑,终究是不敢再拦。
他踏入宫门,刚好遇上匆匆赶来的陆去疾。
陆去疾一身常服,却掩不住行伍的肃杀之气,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急怒。
见到谢昭时,他脚步微顿,抱拳道:“谢太傅。”
目光却越过谢昭时,急切地望向内殿方向。
“陆将军。”谢昭时颔首回礼,“将军也是为殿下之事而来?”
“听闻殿下昨夜受惊,末将特来探望。”陆去疾沉声道,语气里的担忧毫不掩饰。
“陛下有旨,命我前来为殿下讲读,宽解心神。将军既来了,不妨一同进去看看。”谢昭时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坦荡。
陆去疾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两人并肩向内走去。
守在寝殿外的侍卫见是太傅与陆将军同至,又有谕令在先,只得放行。
内殿里,沈栖舟刚喝了太医开的安神汤,正半靠在软枕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
小福子在一旁伺候着。
见到谢昭时和陆去疾一同进来,沈栖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撑起身子:“太傅,陆将军,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臣奉旨前来,为殿下讲读史册,定定心神。”谢昭时目光快速而仔细地从沈栖舟脸上掠过,见他虽显憔悴但眼神清明,心下稍安,那份强压的焦灼也终于缓缓沉淀。
“末将来看看殿下。”陆去疾大步上前,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他,“可还有哪里不适?那贼人当真是可恨!若让末将逮到,定会将他碎尸万段!”
他语气狠厉,手已按在腰间佩剑的位置。
沈栖舟心中一暖,摇头笑道:“多谢将军挂心,已无大碍了。只是昨夜虚惊一场,倒是连累了大家担心。”
陆去疾眉头紧锁:“殿下此言差矣!贼人潜入宫中,试图侮辱皇子,此事非同小可!末将已调了一队亲兵在宫外候命,若殿下不弃,可让他们协同守卫栖梧宫。”
“将军好意,栖舟心领。只是宫中守卫自有规制,皇叔也已加强了戒备,想必不会再给贼人可乘之机。”沈栖舟婉拒,他不想过度兴师动众,反而引人侧目。
陆去疾还想说什么,殿外传来通传:“大理寺卿苏珩苏大人求见,苏二公子同行。”
沈栖舟看了谢昭时和陆去疾一眼,道:“请。”
苏珩一身暗红色官袍,面容冷峻严肃,一进门便先行官礼:“臣苏珩,参见七殿下。奉旨查办昨夜潜入栖梧宫之案,特来向殿下问询详情,打扰殿下静养,望殿下恕罪。”
他身后的苏文宴正探头探脑,一脸焦急的模样。
碍于兄长在场,此刻只能拼命地朝沈栖舟挤眉弄眼。
“苏大人不必多礼,查案要紧。”沈栖舟抬手虚扶,又对苏文宴微微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苏珩直起身,目光扫过殿内的谢昭时和陆去疾,略一颔首致意,便直接切入正题:“殿下,请详细告知昨夜事发经过,任何细节都可能至关重要。”
沈栖舟定了定神,将昨夜从听到异响、闻到异香、试图反抗到贼人退走的经过仔细说了一遍,尤其强调了那异香的气味、贼人身手之快、以及最后那似乎并非带着情欲的一瞥。
苏珩听得极其认真,不时追问细节:“殿下说贼人最后看了您一眼,能否辨出那眼神中的意味?”
沈栖舟蹙眉回想:“似是……有些意外,或许没料到我会反抗,但绝无淫邪之意。”
苏珩若有所思,随即道:“根据殿下描述,以及窗台发现的酥骨香粉末和模糊脚印,与此前几起采花案手法极为相似。但如殿下所言,贼人对殿下似无侵犯之意,这与之前案例又略有不同。”
他顿了顿,“臣可否查验一下殿下寝殿内外,尤其是那贼人出入的窗口附近?”
“苏大人请便。”沈栖舟示意小福子带路。
苏珩带着两名随行的仵作、勘验官,开始仔细勘查。苏文宴趁机蹭到沈栖舟床边,压低声音:“殿下,你可快要吓死我了!我昨夜一听我哥接到消息说是栖梧宫出事,魂都快吓没了!那采花贼真不是个东西,连皇宫都敢闯!”
“我没事。”沈栖舟拍拍他的手背,又问,“你哥哥方才说,此案与之前几起相似,之前那些受害者……除了都是容貌出色的男子外,可有什么共同之处?”
苏文宴挠挠头:“我哥在家不怎么跟我说案情细节,不过我之前偷听到他跟我爹提过几句,好像说……那些受害者,要么是有些才名的书生,要么是乐坊伶人,再不然就是像如烟公子那种……身份有些特殊的。哦对了,好像那些人出事前,都有人见过他们佩戴或把玩过某种质地的玉佩?”
“玉佩?”沈栖舟心念一动。
这时,正逢苏珩勘查完毕回来,他面色凝重道:“殿下,贼人是从西北角宫墙翻入,借助几处殿宇飞檐和树木阴影潜行至栖梧宫,轻功确属顶尖。窗口痕迹显示其停留时间极短,一击不中即退,目标明确,行事果断。”
他看向沈栖舟,“殿下近日,可是得罪过什么人?亦或者,是否持有什么特别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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