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去疾与谢昭时同时别开脸,随即各自退开半步,朝萧戾行礼:“摄政王。”
萧戾缓步踏入,径直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沈栖舟的额温,确认无虞,才转身看向二人:“谢太傅今日讲读已毕,请回吧。陆将军戍卫京畿,军务繁忙,也不必久留。”
他的语气平淡,却不容二人拒绝,“栖梧宫的守卫,本王自有安排。”
谢昭时唇线微抿,看了眼床榻方向,终究躬身:“臣告退。”
陆去疾抱拳,深深看了沈栖舟一眼,亦道:“末将告退。”
两人一前一后退出寝殿,身影逐渐消失在廊下暮色中。
萧戾挥退所有宫人,殿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响,以及沈栖舟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他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静静看着沈栖舟沉睡的脸。
少年卸下了白日里所有的伪装与机警,眉眼舒展,毫无防备。
苍白的肤色被暖黄烛光衬得柔和,唇瓣微微翘着,显出几分罕见的稚气。
萧戾的目光流连在那张脸上,从精致的眉骨到挺秀的鼻梁,最后定格在淡色的唇上。
昨夜听闻消息时的暴怒与后怕,此刻已化作心底的一片柔软。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他想起方才谢昭时与陆去疾之间那无声的较量,眸色顿时深了几分。
一个看似温润儒雅却暗藏心思,一个耿直张扬却又过分关切。
他以前怎么不知,他的这个侄儿……竟如此招人。
鬼使神差地,萧戾微微俯身,靠近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
距离渐近,他能清晰看见沈栖舟脸颊上细小的绒毛,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还混着些少年人独特的干净气息。
呼吸交缠间,萧戾的视线紧紧落在沈栖舟微启的唇瓣上,喉结下意识滚动。
只要他再低一点……
沈栖舟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蹭了蹭柔软的枕头,唇边漾开一丝极浅的弧度。
他猛地顿住,身体变得僵硬。
他这是在做什么?
趁人熟睡,行此轻薄之举,与昨夜那心怀叵测的采花贼,又有何分别?
一股强烈的自我厌弃涌上心头。
萧戾倏地直起身,后退两步,胸口因紧张微微起伏。
他是沈栖舟的皇叔,是摄政王,是该护他周全,导他走上正途的人。
怎可生出这般龌龊念头?
烛火摇曳,将他绷紧的身影投在墙上,显得沉默却焦灼。
萧戾静立片刻,眸中已然恢复一片深潭般的冷寂。
他最后再看了一眼沈栖舟,转身走向殿外,对候在暗处的影卫沉声吩咐道:“守好,不许让任何人惊扰七殿下。”
“是。”
玄色衣袂拂过门槛,融入渐浓的夜色。
*
夜色渐浓,栖梧宫在经历了白日里的惊扰与喧嚣后,终于沉入一片只闻虫鸣的寂静。
沈栖舟这一觉睡得其实并不安稳。
他做了个梦,梦境光怪陆离。
一会儿是谢昭时的清润嗓音在耳边低语,一会儿又是陆去疾策马而来踏碎满城灯火的身影……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双幽深难辨的眼眸前。
那是双极具侵略性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俯身靠近,气息迫人,可就在即将触碰到他时,梦境骤然碎裂,化作一片漆黑。
他猛地睁开眼,额间渗出细汗,心脏在胸腔里如擂鼓般跳动。
寝殿内只余一盏昏黄的壁灯,将室内的陈设勾勒出朦胧轮廓。
窗棂紧闭,帘幕低垂,静谧得能听见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原来是梦。
沈栖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按向太阳穴。
迷香的余威似乎还在体内残留,带来阵阵虚软的钝痛。
他撑起身,靠坐在床头,目光下意识扫过紧闭的窗棂。
只要一想到昨夜之事,寒意便顺着脊椎悄然攀爬。
他不是个毫无自保之力的弱质少年,原主虽纨绔,但弓马骑射也偶有涉猎,他自己更是在现代学过些格斗技巧。
可昨夜面对那贼人,因迷香影响,他竟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那人……不为色,那到底是为了什么?
原主记忆里,除了做的那些荒唐事和得罪的人,似乎并无其他异常。
难道与他穿越者的身份有关?
不可能。
这念头一闪过,便被沈栖舟否决。
他正凝神思索,殿门处传来极轻的“吱呀”声。
沈栖舟瞬间绷紧神经,手指悄然摸向枕下。
“殿下,您醒了?”
小福子端着温热的药盏,蹑手蹑脚进来,见他坐起,连忙上前,“可是做噩梦了?还是身上哪里不适?太医嘱咐这安神汤要按时喝。”
见是小福子,沈栖舟略微放松下来,伸手接过药碗。
苦涩的药汁入喉,带来些许暖意,也驱散了部分迷香残留的不适。
“外头如何了?”
“苏大人派人来回过话,说在城西几处废弃民宅发现了疑似贼人落脚点,但人去楼空,只找到些用过的酥骨香残渣,侍卫们正在扩大搜查。陆将军调了一小队精锐在咱们宫外轮值,说是与宫里的守卫互为犄角。”
小福子压低声音,“谢太傅走前留了话,让您安心休养,他明日午后再来讲读。还有……摄政王殿下也来了,守了您好一会儿才走,走时的脸色……好像不太好。”
沈栖舟握着药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萧戾守了他很久?
他竟毫无知觉。
想起梦中那双靠近的眼眸,沈栖舟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知道了。”他将空碗递回,“你也去歇着吧,我这里没事。”
“奴才就在外间榻上守着,殿下有事唤一声便是。”小福子不放心地退下。
殿内重新恢复安静。
沈栖舟却再无睡意。
次日午后,谢昭时如约而至。
依旧是一身青衫,气质清雅。
只是眼下泛上淡淡的青,想来近日因操心他的事,未能安眠。
刚见到沈栖舟,他便仔细打量起他的气色,忍不住关心道:“殿下今日可有好些?”
“劳太傅挂心,已无大碍。”沈栖舟请他在书案旁坐下。
案上已摆好了茶点,还有谢昭时昨日带来的《史记》。
谢昭时翻开书卷,却并未立刻开讲:“殿下,贼人未擒,隐患未除。陛下虽已加派人手,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臣以为,殿下近日除了加强守卫,自身也需有所准备。”
沈栖舟抬眼:“太傅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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