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端坐主位,拿起玉如意轻轻敲击手心。
目光扫过沈栖舟带墨的侧脸,眉峰微蹙,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皇家颜面都快被你丢尽了。栖竟在书院潜心向学,你倒好,整日里就知道惹是生非,哪有半点皇子模样?”
御座上,皇帝的眉头也拧了起来。
他对沈栖舟这副模样颇为不满,只是碍于场合,未曾发作。
沈栖舟心里冷笑,面上却装作茫然的样子,抬手胡乱抹了把脸,反倒把墨痕蹭得更开了:“回母后,儿臣不是故意的,这是方才与同窗玩笑,不小心沾上的墨。”
“玩笑?”皇后放下玉如意,声音陡然拔高,“皇家皇子的脸面,在你眼里就只是玩笑?”
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的通报:“摄政王到——谢太傅到——”
众人纷纷侧目,只见萧戾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率先踏入殿内。
他目光先是淡淡扫过沈栖舟的脸,眸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归于冷冽,仿佛没觉得沈栖舟的脸有任何不妥。
紧随其后的谢昭时,青衫广袖,步履从容。
视线落在沈栖舟脸上时,唇角下意识勾了勾。
沈栖舟避他如蛇蝎,他试图提醒,都未来得及。
皇帝见谢昭时来了,便扬声问道:“谢太傅来得正好,朕正想问问你,栖舟今日在书院……表现得如何?”
这番问话看似平常,实则带有考较的意味。
满殿的目光又聚焦在谢昭时身上,连萧戾也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谢昭时微微躬身,声音清润如玉:“回陛下,七殿下今日虽偶有顽劣,却比往日专注了许多。课间与同窗论及经义,亦有独到之处,可见是用了心的。”
这话一出,不仅沈栖舟愣住了,连皇后都险些维持不住脸上的端庄。
谁人不知谢太傅素来公允,何时这般夸赞过一个劣迹斑斑的皇子?
沈栖竟更是脸色微变,忍不住插话:“太傅怕是看错了。七弟方才还说与同窗在玩笑,怎会论及经义?”
谢昭时淡淡瞥了他一眼:“四殿下与七殿下的座位距离尚远,又怎知七殿下未论经义?臣于课间偶见七殿下与苏公子谈及‘仁政’,言辞虽浅,却切中要害,足见其心向正途。”
沈栖竟被怼得哑口无言。
皇帝眼中的不满渐渐散去,反而多了几分探究:“哦?栖舟竟能论‘仁政’?倒是长进了不少。”
沈栖舟摸不准谢昭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顺着话头躬身:“儿臣只是随口一说,这还得多亏太傅指点。”
萧戾端起茶盏,掩住唇边的弧度,目光在谢昭时与沈栖舟之间转了一圈,慢悠悠开口道:“谢太傅对七殿下倒是上心。只是不知,七殿下今日在书院,除了论经义,是否还做了些别的趣事?比如……与太傅的近距离切磋?”
他话音刚落,谢昭时目光一凝,随后死死地盯着萧戾。
沈栖舟更是心头一跳,连方才那点意外都能知道,这萧戾……定在暗处安排了眼线监视自己或者谢昭时。
谢昭时皮笑肉不笑道:“摄政王说笑了。臣与七殿下未曾有什么近距离切磋。”
萧戾放下茶盏,目光犀利:“是吗?可本王方才听闻,七殿下出书院时,行色匆匆,像是在躲避什么人。莫非是……犯了一些事,害怕太傅罚他抄书?”
这话带着明显的试探,谢昭时不接这话茬,只垂眸道:“臣教导学生,向来赏罚分明。七殿下今日并无大过,自然无需受罚。”
“太傅果然大义。”萧戾挑眉,之后便没再说话。
沈栖舟默默候在一旁,感受着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竟惊觉,这两人比皇后的冷嘲热讽更让人头皮发麻。
他悄悄抬眸,见萧戾正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忙低下头去,假装研究靴底的花纹。
这赏花宴开得索然无味,众人并非奔着赏花而来。
皇后几次想找由头敲打沈栖舟,都被谢昭时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萧戾则始终保持沉默,偶尔抬眼,目光若有似无地在他二人身上流连,看得沈栖舟如芒在背。
散席时,沈栖舟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长乐宫。
刚走至宫道拐角,便撞见谢昭时站在一棵老槐树下,像是在等他。
“太傅可还有事?”沈栖舟停下脚步,想起此人方才在殿内对他的维护,心里莫名有些发虚。
谢昭时看着他脸上尚未擦净的墨痕,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递过去:“擦擦。”
沈栖舟接过带有茶香的手帕,指尖触到微润的布料,心里莫名一紧。
他胡乱擦了把脸,见手帕沾上黑色污渍,有些窘迫地叠了两下塞入袖中:“这手帕,待我洗干净了再还回来。还有……方才多谢太傅。”
见他脸还有些花,谢昭时微微勾唇:“不必言谢,臣只是实话实说。只是七殿下往后……定要记得多注意些。以免……被有心之人拿来做文章。”
沈栖舟听明白了谢昭时的暗示:“太傅放心。”
谢昭时:“……嗯。”
氛围凝滞片刻。
“天色已晚,殿下该回宫歇息了。”谢昭时薄唇轻启,主动打破这方短暂的沉默,“记得……回去再洗洗脸。”
“好。”沈栖舟怔了怔,轻应道,“太傅也早些回去。”
谢昭时微微颔首,看着那抹略显仓促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唇,一向波澜不惊的墨眸中,染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回到栖梧宫,沈栖舟卸下一身疲惫,刚想吩咐人备水洗脸,却见小福子垂头丧气地走进来。
“怎么了?”沈栖舟皱眉问道。
小福子眼眶微红,吸了吸鼻子方才说道:“殿下,奴才方才在长乐宫偏殿,不小心听见皇后娘娘身边的嬷嬷说,明日要给您指一门亲事。那可是户部尚书家的庶女,听闻性子泼辣得很,您若是娶了她……”
沈栖舟微微蹙眉。
皇后这是想用一桩不体面的婚事来折辱他,生怕他抢了沈栖竟的太子之位?
这狗皇帝只有三个儿,其余都是已出嫁或者年纪尚小的公主。
除了他和四皇子,不远处的皇家寺庙还有位吃斋念佛的二皇子。
二皇子沈栖珩双腿残疾,无意于太子之位。
想来这位置,之后不是落在沈栖竟头上,就是落在他的头上。
“知道了。”沈栖舟沉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想玩,我便陪她玩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