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拉开一条缝，暖阳的光正好落在沈栖舟眼皮上。
他微微蹙眉，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
“栖舟，该起床了。”沈母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跟他说话时，不难听出里头带着种小心翼翼的温和，“今天谢老师要来，你忘了？”
沈栖舟无动于衷。
枕头上有他掉的一根头发，不小心贴在他脸颊上，带着些许痒意。
他伸手将那根头发捻掉，又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
他盯着发了会儿呆，待沈母离开，起身从床上坐了起来。
外面有碗筷碰撞的声响。
他妈在厨房里热粥，高压锅泄气的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嘶嘶地响。
沈栖舟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居民楼，对面那栋楼有人在阳台上晾被子，白色的被单被风吹得鼓了起来，如同一面飘扬的旗帜。
他又站了一会儿，转头看了一眼书桌上那摞课本。
课本堆得很整齐。
从上个月被学校开除那天起，他就没再碰过。他走到书桌前，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本物理书的封面，指尖从那两个字上面划过，嘴角扬起一抹冷笑。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他听见沈母汲拉着拖鞋，小跑着去开门，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来了来了！谢老师，快进来。”
沈栖舟收回手，转过头，面对卧室门口的方向。
两道脚步声穿过客厅，一道明显是他妈妈。
另一道是一位陌生人，步伐不急不缓。
“栖舟，”沈母的声音出现在卧室门口，她往里探了探头，“我为你请的家庭教师谢老师来了，你出来一下吧。”
沈栖舟还在书桌前，双手垂于身侧，指尖微蜷，却没有动。
沈母等了两秒，见里面的人没说话，忙不迭回头看了身后的人一眼，神情带着些局促。
她刚要再开口，身后那人已经往前迈了一步，出现在卧室门口。
来人是位男青年，看着二十出头，身上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的边。
他人站得笔直，单肩背着一个素色的帆布包，款式看起来很普通。
他脸上没有刻意堆笑，也没有初次见面时常见的审视或客套。
他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沈栖舟身上，神色淡然地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点了下头。
“你好，”他的声音如沐春风，“我是谢昭时。”
沈栖舟耳朵动了动，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他的目光在谢昭时脸上停留一瞬就移开了，随即转回身，重新面朝窗户站定。
沈母面色一僵，有些着急，往前迈了一小步：“栖舟……”
“阿姨，”谢昭时轻声开口，“我自己来就行。”
沈母微愣，转头看他。
他从肩上取下帆布包，换到手里提着，然后朝她微微点头：“您先去忙吧。”
沈母叹了口气，又看了眼沈栖舟的背影，最后还是转身出去了。
她离开之前，轻轻带上卧室门，将门合到只留下一条缝。
客厅里传来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然后是厨房水龙头打开的声音。
房间里逐渐安静下来。
谢昭时没有急着往里走。
他站在门口方向，手里还提着帆布包，安静地等了一会儿。
沈栖舟还在窗边，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光照入室内，将他脸上的细白绒毛印得透明。
过了大概半分钟，谢昭时才迈步进来。
他将帆布包轻轻放在书桌旁边的椅子上，来到书桌前，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摆放的那摞课本：“物理书……你们学校用的是这个版本？”
沈栖舟还是没有说话。
谢昭时知道他的情况，也没等他回答，索性将最上面那本物理书拿起来翻了翻。
这本书的书页有些旧，边缘卷了角，里面夹着一张没写完的草稿纸。
他抽出草稿纸，看了一眼内容，又夹回去，把书放回原处，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发出轻微的刺耳声。
“我看了你的成绩单，”他淡声说，“数学和物理不差，英语稍微差一点。语文分数还行，但作文扣分多。”
“……”沈栖舟还是背对着他。
他发现对面楼那床被子被人给收走了，阳台上空了，只剩晾衣架还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也不知道这衣架掉下去会不会砸到人？
掉下去算不算高空抛物？
“你不想回学校？”谢昭时又问。
沈栖舟回过神，搭在窗台上的手指蜷缩收紧。
他穿着长袖睡衣，袖口盖住手背。
但经过刚才的这一小动作，袖口顺势往上缩了一点，露出一小截手腕。
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圆形伤疤，像是被烟头烫的，已经淡了，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上一圈。
谢昭时抿了抿薄唇，收回目光，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放在桌上：“我今天先在这里坐一会儿，你要是不想说话就不说话。”
沈栖舟还是没有理他。
有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带着楼下那棵香樟树的气味，窜入沈栖舟的鼻腔，使得他鼻尖微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谢昭时坐在书桌前翻着笔记本，闻声后，拔开笔帽的动作顿了顿，而后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过了大概十分钟，沈栖舟从窗边回来，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谢昭时搁下笔，转头问他：“你想学英语吗？”
沈栖舟没有接话。
谢昭时等了一会儿，又说：“不想学也行。你要不要喝水？”
沈栖舟总算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不过一秒钟的功夫，又低下去。
谢昭时轻笑一声，起身出卧了室，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回来，放在书桌最靠近沈栖舟的那一侧。
“你妈妈说你没有朋友。”他拉开凳子坐下，“她让我来教你功课，顺便看着点你。这是她的原话。”
沈栖舟没有应声。
但这一次，他没有将自己的脸转开。
这个上午，谢昭时在沈栖舟的卧室房间待了两个小时。
他坐在书桌前看了会儿笔记，又翻了翻沈栖舟的课本。
中间他又出了两次卧室门，一次去接水，一次去洗手间。
沈栖舟一直坐在床沿上没怎么动，但他没有再像一开始那样，一直背对着这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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